周寻真回到了泥糊子教室。

坐在漏风的玉米秸秆堵上的窗户下。

没堵住啊，她哀求父母多拿几根秸秆，人家孩子都拿秸秆，你不拿行吗？

秋天过后，冬天来了呗。

那窗户得用秸秆堵住啊！

堵不住，冬天多冷呐。

谁来堵？

学生自己拿秸秆堵呗！

周寻真读一年级，由高年级同学帮忙搭把手，但这秸秆拿一两根不够啊！

确实不够。

只能跟父母哀求，“老爷，夫人，多给小的两个秸秆吧，小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坐在漏风的教室里早读晚习，那是嗖嗖冷啊，哆嗦啊，雨啊雪啊风啊往头顶灌呐！”

没要来，得了老爷夫人一顿毒打，旁边的少爷在吃集市上刚买来的西红柿，乐呵呵瞅着周寻真挨打，边吃边看，仿佛看有趣电视剧节目似的。

男的非老爷，女的非夫人，男孩非少爷。

是周寻真的爸，妈，老弟儿。

没招啊，就是拿周寻真当畜生。

心气不顺给周寻真一顿毒打。

周寻真带着乌青眼上学堂，手里的秸秆刚放下，就听同学耻笑她穿小鞋。

她一低头，脚上的胶鞋不见了。

那是她五岁时家里人从外头捡来，扔给周寻真的。

两年了她七岁，她脚长了不少，但那双胶鞋没长，还是四五岁小孩子的鞋码。

老挤脚了，可是她没招啊。

每个女孩都是在这样小时缺待，长大被吸血剥削的环境下生存的？

还是说大多数？

又或者只是少数？

周寻真灵光一闪，也这样顿悟一下。

然后就没了。

在挨了毒打是活该的年代，眨巴下眼都是错，呼吸更是错。

周寻真想活着呼吸。

看到那双被同学踢到讲台，传阅，讨论着，“这么小个鞋，谁穿的？是假鞋吧？给布娃娃穿的，谁的脚穿的上？谁啊谁的鞋？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没人承认？”

“不是咱们班的，扔出去吧！”

周寻真梦醒似的，冲出座位，把自己的鞋子抢救了下来，弯腰穿鞋时，周围一阵爆笑。

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周寻真却憋住了呼吸。

呼吸都是错的。

“ 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

“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生活在幸福的土地上。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为她哟劳作，为她歌唱。”

上课了，开始唱歌，周寻真才敢正常地调整呼吸节奏。

谁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吗？

是我的未来吗？

希望的田野上？

田野上有希望吗？

有希望的话，那怪好呢，因为周寻真家的泥巴房就建在农田旁边。村民们的家也一样，所有人都置身希望的田野上。

周寻真的呼吸也跟着歌曲一样，昂扬了起来。也仅仅在同学们都唱着这首歌时昂扬那么一会。

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嘶啦——”声。

熟悉，那声音很熟悉。

是老师写板书正上头突然断了粉笔头，指甲盖用力擦过黑板，发出的声音啊。

上课时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老师若无其事，重新挑选一支粉笔，刻意帅气地撇短一丢丢，再次写起板书。

那次啦的声音，留在了周寻真心里。

只留在了周寻真心里。感觉别人都没注意，更没留意。

如果周寻真再见多识广些，见识过上世纪粗劣的卡带录音机被强行绞烂了磁带，又或者用锈蚀的铁钉在黑板上狠狠刮过，就是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