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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影池邊的導師(2/3)

盧西安上手,用鑷夾起相紙,浸中。起初什麼都沒有,只有藥表面的波紋。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紅燈下的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藥輕輕晃動的聲音與窗外霧雨打在鐵屋頂上的細碎聲響。盧西安盯著那張白紙,心裡那想要立刻看到結果的焦躁又升起來,他忍不住想把紙拿起來看看,卻被安德烈住了手腕。

盧西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顯影盤裡的海與那個白裙的影,眶有點發熱。藥的味嗆得他鼻尖發酸,他忽然有種衝動,想要把這張照片好好地洗來,放大,掛在牆上,而不是把它當成勒索的籌碼。

中的影像越來越清晰,海面的光、雲層的層次、甚至艾莉絲裙襬被風起的皺褶,都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回來了。盧西安的呼變得有些重,指尖在鑷上收緊。他忽然明白,安德烈說的不只是底片。

艾莉絲站在玄關,上穿的不是那件氣場強大的黑絲綢襯衫與裙,而是一件簡單的、米白的羊絨大衣,裡面是一件灰衣,鉑金淡金長髮沒有挽成髮髻,只是自然地披在肩頭,髮尾還帶著濕氣。她的臉上沒有濃豔的紅,只是薄薄的一層護膏,冰藍眸裡沒有手術刀般的銳利,反而有種熬夜後的、淡淡的血絲與脆弱。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那件被皺的黑紗束腹禮服,想來是從列車上下來後就一直帶著。

「我問了伊莎貝拉,她說你在這裡。」艾莉絲的聲音在客廳響起,帶著一點點,像是匆忙趕來,「我打你的手機沒有人接,暗房的門鎖著,瑪黑區那邊已經有記者在問今晚的直播,我...」

艾莉絲看著照片裡那個穿白裙的背影,愣了一下。那個下午她記得,她因為一通來自董事會的電話而心神不寧,一直在看手機,是盧西安把她拉到沙灘上,說不要再看那些數字。她以為他本沒有拍下什麼,因為他當時抱怨光線太強,底片廢了。

「布列塔尼。」盧西安把照片夾起來,浸定影中,影像徹底穩定下來,「去年夏天,你說海風會把你的髮髻壞。」

「伊莎貝拉給我地址,安德烈傳簡訊給我,說你一早來了,還沒吃東西。」艾莉絲把紙袋放在門邊,脫下大衣,柔軟的衣線條。她走近一步,卻沒有走進暗房,只是站在絨布的邊緣,看著那張照片,「那是什麼?」

就在此時,公寓的門鈴響了。

盧西安先開,聲音有點啞,「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她看見盧西安站在紅燈下,手裡拿著鑷,顯影盤裡有一張正在顯現的照片。兩人的視線隔著客廳的光與暗房的紅光相遇,一時間誰都沒有動。

「把它放進藥裡。」安德烈把一個顯影盤推到他面前,藥是淡淡的琥珀,「不要急,讓它在裡面待久一點。」

安德烈抬起頭,笑了笑,「看來,該來的人也來了。」

他記得那個下午,海風很大,光線白得刺,他以為自己錯過了所有的細節,所以直接放棄了。

「原來你洗來了。」她的聲音輕了許多,帶著一點點鼻音。

「不要動。」安德烈的聲音在紅光裡顯得特別沉穩,「有些影像,就是因為曝光太過,反而更需要時間。你以為它什麼都沒有,其實細節都藏在最亮的地方,只是需要更久的黑暗,才能讓它願意顯現來。你如果急著把它拿來,它就永遠是一張白紙。」

「你們都把對方當成鏡,照見自己最恐懼的地方。所以你想毀掉她,也想佔有她,因為毀掉她,就等於毀掉那面讓你不安的鏡,佔有她,就等於佔有了那個你以為更年輕、更有權力的自己。」

她的話在看到暗房門的盧西安時停住了。

他走暗房,去開門。盧西安聽見門有細微的腳步聲,有雨傘收起時滴的聲音,還有一熟悉的、極淡的訂製調香,是艾莉絲常用的那款帶有冷杉與麝香的味,混著雨後的霉味,一起飄進來。

盧西安的手停住了。他看著藥,看著那張白紙,像是被這句話定住了。過了大約兩分鐘,白紙的中央,極淡極淡地,浮現一條線,是地平線,接著是海浪的泡沫,然後是沙灘上一個模糊的人影,背對著鏡頭,長髮被風起。那個影,他現在才看來,是艾莉絲。那是他們去年夏天,唯一一次一起去海邊,艾莉絲穿著白的亞麻洋裝,站在風裡,沒有化妝,沒有紅,只是一個被過度曝光差點就消失的、柔軟的背影。

安德烈此時已經端著熱湯走過來,遞給艾莉絲一碗,又替盧西安換了一碗新的。陶碗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艾莉絲冰涼的手指漸漸回。她捧著

「你和艾莉絲,都是在用控制對方來逃避看自己。」安德烈在他後輕聲說,語氣像是對著自己的孩,「你用相機控制她被看見的樣,以為只要把她最羞恥、最赤的瞬間拍下來,你就能抓住真實。但其實你是害怕,如果你放下相機,你就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過氣的、被數位時代拋棄的底片匠。艾莉絲用封面控制誰能被看見,以為只要定義了,她就不會被時間定義。但其實她害怕的是,有一天沒有人再需要她來定義什麼,她就只是一個老去的、被量取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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