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妳。」他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一零六級，坐在第一排，報告寫依附風格與嫉妒的那位同學。我那時候還在報告上寫，妳的文字很誠實。我不知妳會在這裡，如果知，我可能一開始就不敢走進來。」他頓了一下，指腹挲著領帶的絲質光澤，結動，「可是這兩晚，是我這幾年睡得最不那麼焦慮的夜晚。不是因為技巧，是因為妳沒有笑我，也沒有把我當成怪。如果轉介，我又要回那個什麼都懂的面了。蘇以晴，我可以留下嗎？」

房間裡的薰香像是瞬間凝了一下。林硯的脊背猛地繃直，握著外的指節用力到泛白，金絲鏡後的瞳孔微微放大，張開卻發不聲音。他下意識想站起來，卻被蘇以晴的神溫柔地在原地。

「我沒有在第一次就揭，是我的失職。這違反了諮商倫理中避免雙重關係的原則，我應該立刻為你轉介。」蘇以晴的聲音沒有責備，只有坦誠，「所以今晚，我把選擇權給你。如果你願意，我們就此結束晤談，我會幫你轉介給校外值得信任的資心理師，所有錄音我會加密封存。如果你決定留下，那麼從現在起，我們不再是匿名諮商師與個案，而是蘇以晴與林硯，兩個清楚知彼此分的成年人。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任何事，都必須建立在清醒的同意與安全的基礎上。你願意怎麼選？」

商師，也是女人。想，不代表妳已經越界，了才算。」她直視蘇以晴的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楚，「如果今晚他再來，妳有兩個選擇。一是照實揭分，然後立刻轉介，我幫妳找校外的資督導接手。二是妳決定繼續，那妳就必須把知情同意、安全、界線全講在前頭，不能讓慾望把安全吃掉。以晴，別在半夢半醒之間決定，妳要清醒地選。」

蘇以晴沒有讓他站在門說完，而是示意他先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的單人椅上，膝上依舊放著筆記本，卻沒有翻開。她讓房間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兩人呼與冷氣極輕的運轉聲，然後才開，語調輕柔卻比以往多了一分堅定。

那句我可以留下

十點五十九分，蘇以晴把錄音筆收進屜，重新點亮立燈，雪松與檀木的薰香比前兩晚更濃一些，絨毯也被重新鋪平。她對著鏡整理了一下針織衫的領，確認自己的表情回到了那份溫柔而安定的專業狀態，才下通話鍵，讓樓下放人上來。

「蘇諮商師，抱歉，我昨晚很失禮。」他開，聲音沙啞，視線不敢直視那張質躺椅，「我想了一整天，該不該再來。我知這裡講求保密，可是我說了那種話，對妳很不公平。」

「林硯教授，我必須先跟你確認一件事。」她直視他的睛，第一次在清醒的光線下完整叫他的職稱與名字，「我是蘇以晴，澄心大學心理學系一零六級畢業，當年修過你的普通心理學與親密關係專題。你可能對我沒有印象，但我對你一直有印象。從第一次變聲預約時，我就認你了。」

漫長的沉默。林硯的劇烈起伏，襯衫領那枚釦隨著呼輕顫，耳與脖頸在柔黃燈光下慢慢染上薄紅。他低頭看著自己膝頭的外，看著那條墨綠的領帶，看了很久，久到蘇以晴以為他會選擇離開。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眶有點濕，卻沒有逃避。

敲門聲準時響起。林硯今晚沒有撐傘，肩頭有些濕，顯然是冒著雨後的悶熱從校區那頭走過來。他穿著淺藍灰的襯衫，墨綠的絲質領帶依舊繫得端正，金絲鏡後的神卻比前兩次更不安，手裡緊緊握著西裝外，像握著某種護符。看見蘇以晴時，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點頭，卻沒有立刻摘下罩，直到蘇以晴輕輕關上隔音門，他才把罩拿下，那張斯文俊雅卻帶著倦意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