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以晴在椅上坐下，背脊直，雙手疊放在膝上的資料夾上。資料夾裡是她依規定整理的去識別化紀錄，每一份都只以編號呈現，沒有姓名。她覺到主任室過強的冷氣正沿著小往上爬，膚表面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疙瘩。「主任，我了解程序的必要。我目前在中心與夜語的接案都依規定進行，每週皆有接受校外督導，紀錄也都完成去識別化處理。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督導紀錄供您參考。」她的聲音維持著諮商師特有的輕柔與穩定，只有她自己聽得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兩個字像細針一樣扎進蘇以晴的耳。她腦中瞬間閃過林硯的手腕，那在雪松油後泛著薄紅的痕跡，絲帕覆在睛上時他輕輕顫動的睫，還有繩收緊時他從間溢的壓抑息。那些在隔音牆內被視為安全的儀式，此刻被搬到這間充滿白熾燈與法條的房間裡，頓時變得醜陋而罪惡。她的嚨發緊，腔裡泛起一點鐵鏽般的味，卻強迫自己維持呼的節奏，那是她教過無數個案的四拍氣、七拍閉氣。「主任，夜語的個案多為壓力的都會工作者，主訴多為焦慮與親密關係困擾。我的處遇方式皆以語引導與放鬆訓練為主，包呼調節、體掃描與正念練習。」她一字一句地回答，杏溫潤地回望過去，「所有涉及體的工作，都必須在當事人知情同意且有明確治療目標的情況下進行，並且會載明於紀錄中。目前我的紀錄裡沒有這樣的處遇。」

魏紹鈞沒有立刻回應，他從公事包裡另一份文件，是夜語諮商所的公開執業登記影本，上頭有蘇以晴的證照字號。「那麼，我能否請妳提供夜語近一個月的晤談錄音檔？依本校兼職辦法，校外接案的錄音在涉及倫理疑慮時，中心有權調閱備查。這也是為了保護妳，蘇老師，如果檢舉不實，錄音就是最好的證明。」他的語調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當然，基於保密原則，

樓三樓最盡頭，走廊鋪著灰的地毯，走了所有腳步聲，卻讓門內的日光燈嗡鳴顯得更加刺耳。推門進去，室內比外頭更冷，中央空調的風正對著會客沙發，牆面掛著裱框的心理師法與倫理守則，書櫃上整齊排列著歷年的個案紀錄稽報告，每一本的書脊都貼著標籤，顯示主人對秩序近乎偏執的講究。魏紹鈞坐在木質辦公桌後，五十頭，頭髮灰白梳得一絲不苟，黑框鏡後的目光沉靜而銳利，藍西裝的領帶結打得端正，手邊放著一個紙公事包，扣帶已經解開。

魏紹鈞點頭，推了推鏡，目光落在她緊扣的指節上。「我當然相信蘇老師的專業，妳是本校心理系優秀的畢業生，葉采葳也多次在會議上肯定妳的危機處理能力。」他的語氣轉為語重心長，像長輩在勸導晚輩，「只是，現在的年輕世代對於情慾的探索常常混淆了專業的界線。有些學生或是年輕心理師，會把依附需求誤認為愛情，把權力遊戲當成療癒，這是非常危險的。諮商室是神聖的空間，一旦在裡面加了束縛、支這些元素，就不再是治療，而是濫用信任。」他說到束縛兩個字時，刻意放慢速度，鏡後的視線緊緊鎖住蘇以晴的表情，「蘇老師，妳在夜語的夜間時段，接的個案族群主要是什麼？是否有使用任何涉及體接觸或官引導的技術？我需要誠實的回答。」

「蘇老師，請坐。」魏紹鈞抬手示意對面的座椅，語氣客氣卻沒有溫度，「臨時請妳過來，是因為中心今天上午接獲一封匿名檢舉信，內容指稱本中心有兼職心理師在外接案時，與個案有超專業界線的關係。學務處那邊也同步收到副本，依規定我必須啟動內稽。」他將一張列印來的信件推到桌面中央，信紙上只有幾行以新細明體打的文字，沒有署名，末尾附著一張列印品質不佳的照片，照片裡是夜語諮商所那條熟悉的鵝卵石小巷，路燈下一個撐著透明傘的女側影，形與蘇以晴極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