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絲綢牢籠

遠景——日內瓦湖的凌晨一點零七分。

衛星視角往下切，整座城市浸泡在冷白色的雨光裡。湖面像一塊巨大的鉛色玻璃，倒映著沿岸聯合國園區與私人銀行的燈火，雨絲在探照燈束中斜斜落下，被風切成絲。鏡頭沿著湖畔的堤道高速滑行，掠過空無一人的電車軌道與濕亮的石板路，最後定格在半島尖端那棟獨立的玻璃帷幕建築——赫利俄斯集團的防彈招待套房。外牆沒有任何標示，只有屋頂的雷達罩與牆角蜂巢狀的反無人機干擾器在雨中微弱閃爍。這裡是朱利安·羅徹口中的絕對安全屋，牆體內嵌凱夫拉與陶瓷複合裝甲，窗玻璃可抗十二點七公釐直射，門鎖與通風口皆由獨立發電機供電。美麗，卻像一座拋光的監獄。

中景——套房內部，恆溫二十三度。

門在艾娃·蕭恩身後無聲閉合，電子鎖發出輕微的嗶聲，轉為紅色封鎖狀態。空間不大，三十坪左右，極簡的北歐風格，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腳步聲。一張兩公尺寬的低矮大床佔據中央，沒有床頭板，床單是冷調的亞麻灰。開放式廚房與客廳連在一起，唯一的隔間是那間全玻璃的浴室——為了符合合約中不離視線的條款，設計師甚至沒有給浴室裝上磨砂，而是採用可電控霧化的透明玻璃，平時完全通透。窗外是整片的日內瓦湖，雨點擊在防彈玻璃上，卻一點聲音也透不進來。這座牢籠越是安靜，越讓人聽見自己的心跳。

艾娃把黑色的戰術背包放在玄關，動作極輕地檢查門窗接縫與通風口。她脫下濕透的黑色戰術襯衫，只剩內層的黑色無袖背心，露出精實的手臂與肩胛線條。背部那幾道在摩納哥甲板上被碎玻璃劃開的擦傷已經做過緊急包紮，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淡粉色的血跡。她從背包裡取出熱感測掃描器與微型震動感測器，一一貼在窗框與門縫，隨後將那把Glock 19放在床頭櫃上，槍口朝外，保險開啟。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手術器械的擺放，精準、無聲、沒有任何多餘。她甚至沒有看向站在客廳中央的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赫利俄斯站在雨景前，身上還穿著那襲酒紅色絲綢禮服，只是在遊艇混亂中，禮服的裙襬已經沾上香檳與灰塵，肩帶一邊滑落，露出大半雪白的胸口與肩頭。她的長捲髮因為雨氣而微微捲得更緊，髮尾還滴著水，綠寶石眼眸在室內冷白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裡面壓著一整晚的驚嚇、憤怒與被迫被帶離摩納哥的屈辱。她光著腳，紅底高跟鞋被她在玄關就狠狠踢開，一隻倒在門邊，一隻卡在地毯邊緣。

「這就是妳所謂的安全？」她的嗓音帶著沙啞，卻依舊尖銳，像刀鋒刮過玻璃。「一張床，一間沒有牆的浴室，還有一隻二十四小時盯著我看的獵犬。赫利俄斯家族的繼承人，現在連上廁所都要申請視線許可嗎？艾娃·蕭恩，妳的合約是不是還規定我睡覺時不能翻身，免得妳以為我要逃跑？」

艾娃沒有抬頭，她正蹲在窗邊校準干擾器的頻率，灰藍色眼眸專注在儀器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她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合約第三條，全天候貼身，不離視線。包含浴室與睡眠時間。套房只有一道對外出口，窗戶在封鎖狀態下無法從內開啟。這是朱利安先生與妳祖父的法務團隊共同簽署的條款，為了確保妳在董事會投票前活著。」

「活著？」伊莎貝拉冷笑，她往前走了兩步，地毯吞沒了她的腳步聲。「在這種地方活著，跟展示櫃裡的標本有什麼差別？妳以為用紗布貼住自己的背，就能假裝妳沒有受傷嗎？妳剛剛抱著我的時候，手在抖，獵犬小姐。」

艾娃的手指在儀器旋鈕上停頓了零點幾秒。那個瞬間，她的確感覺到紗布下的傷口因為肌肉緊繃而傳來刺痛，腎上腺素退去後的顫抖從指尖竄上小臂。但她立刻用呼吸將其壓下，心率重新壓回六十五。

「那是撞擊後的正常肌肉反應。」她站起身，終於正視伊莎貝拉。她的視線依舊是專業的掃描——從對方的臉、頸側動脈、鎖骨、胸口起伏、腰線、到小腿肌肉的緊繃程度。這種將人體視為威脅與脆弱點組合的目光，在過去是武器的校準，此刻卻讓空氣產生了另一種熱度。「妳應該先沖洗，換掉禮服。濕布料會讓體溫流失。」

伊莎貝拉捕捉到了那個眼神。她已經受夠了被當成需要評估的物件，被當成活體印章、被當成董事會的籌碼、被當成需要保護的行李。她想要把這隻過於自律的獵犬從冰層裡逼出來，哪怕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