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洵在城外十里驿设了联络每日黄昏去问一次消息。

月光从帐幔隙间漏来一线落在他的眉骨上，她在那一线月光里看见了他底那层暗火边缘的东西——不是怒，是那压了太久的、他以为已经稳住了的什么。

沈念茯怨恨地看着他，每一个字都从齿间往外砸。

他的脸近在咫尺，她闻见他呼间烈的酒意，可他的神清明得刺人。

他咬着牙从咙里挤六个字，“可你欠我的呢？”

他弯腰俯，双手撑在她侧的床沿上，酒气混着他衣襟间沉沉的檀香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的脸在月光里被切成一半明一半暗的廓。

她将纸条折好放了自己袖中，然后抬看着他：“你截了我的信，你读了它，你还醉着酒来质问我——傅晋，你到底想怎样？”

那六个字的墨迹被皱了些，可她认得自己写的每一笔画。

“你欠他的，你写了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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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还清了？你欠我的，被你那些‘安好’和‘保重’一笔勾销了？沈念茯，你从墙上下来选了我，你每一次主动来寻我时不是被的——我傅晋就算算计了天下人，可这些我从未你。你现在告诉我，那几次选了我的人不是你沈念茯？”

“那时选了你的人是忘了那三年的沈念茯——”

他问她“你欠我的呢”时，底那层暗火烧得太亮了。

“可这几个月，你忘了吗？你在我怀里的时候你没有推开我，你翻了墙又选了我的手。”

“我不写安好，难写我被你了四十三碗药、腹中揣着被你来的？我写‘我安好’是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没有被你熬成一把灰。你连这个也要掐断？”

傅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站在那边，看见那堵墙低了，他到了威胁。

“你的心里，又把程洵的名字重新摆正了，是吗？”

她在墙上选了他，她下来走回他的书房，她写下了那封和离书。

“我给他写‘你保重’。那是我欠他的——他替我熬了三个月的药、挨过五次伤、替我跪过三天衙门、替我攒了五十两银雇镖局——我连这三个字都不能写给他吗？”

他攥住她的手，带着她移到了他心的位置，隔着衣料住了底下那颗心。

她的话没说完，傅晋猛地扣上她的下颌，用力吻了上去。

半晌后。

“你当我不知他现在的境吗？他一个刚中解元的寒门书生，当众说了那句‘要堂堂正正把人接回来’——满城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多少人等着他站不稳摔下去？你傅晋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他的功名碾成灰，他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是你还没想动他！”

他的脸近在咫尺，她闻见他呼间烈的酒意，可他的神清明得刺人。

他的声音喑哑，像砂纸一寸一寸磨过骨。

沈念茯的呼顿住了。

程洵用“解元”这个衔把她和他之间的墙又推矮了一截——傅晋知他推矮了。

她伸手将那团纸从锦被上拾起来，慢慢展平了。

“现在你对着我恨不得把每骨都绷成刀，可你对着他就写‘我安好’？你给他写‘你保重’。沈念茯，你保重的是他还是你自己？”

他弯腰俯双手撑在她侧的床沿上，酒气混着他衣襟间沉沉的檀香将她整个人罩住了。

“傅晋——”

可程洵中了解元，程洵写了陈情书向他索妻。

沈念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以为那选择她已经过了。

沈念茯对视上他的目光，语气定：“我欠你的，早就在你算计我时就已还清了。”

傅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见他底那层暗火在烧着——他在用“你保重”三个字把程洵中解元之后她心里亮起来的那盏灯一一地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