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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傅晋深就走了。
沈念茯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被褥是凉的。
枕头上只留了一缕淡淡的檀香。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呆,才想起今日是正旦。
正旦大朝,一年里头最隆重的朝会,文武百官都要进宫朝贺,傅晋深自然不能缺席。
她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撑着榻沿坐起来。
肚子隐隐下坠发酸,大约是昨夜傅晋深要得太重了。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替她净面、梳头。
“今日想梳什么髻?”
“简单些便好。”
青禾应下,替她挽了个松散低髻,正要取白玉梅簪,沈念茯自己打开妆台乌木匣,取出那支蜜蜡腊梅簪递过去。
“用这个。”
暖黄蜜蜡衬着乌黑发丝,愈发显得她面容温润。
她坐在美人榻上,接着缝那顶没做完的小帽子。
针脚依旧生疏,疏密不均,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折腾许久才缝好一圈帽边。
她把小帽子举起来一看,歪的。
帽檐一边宽一边窄,活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烧饼。
她叹了口气,搁回膝上,打算拆了重来。
刚拿起挑针,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隔着高墙,飘飘忽忽地传进来,听不太真切。
可那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人凑在一处的烟火气,却清清楚楚地透了过来。
像是哪家的小子在放炮仗,噼里啪啦一阵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喊着“慢些慢些”,又有个男人的声音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串孩子咯咯咯的笑。
沈念茯捏针的手一顿。
她偏头往窗外望去,只看见幽茯阁的院墙,青砖砌的,又高又厚实。
墙头上覆着灰瓦,瓦缝里长着一两株枯草,在风里轻轻地晃。
再往上头看,是王府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飞檐勾角,把天空都切成了窄窄的一条。
那阵笑声又响了一阵,隔着一道道墙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只剩个大概。
那模糊里头透出来的暖意,衬得这间屋子格外清冷。
她看着膝上歪扭的小帽子,又摸了摸隆起的肚子,鼻尖忽然一酸。
她把针搁下,撑着腰站起来,走到窗边,扶着窗棂往外又看了一眼。
墙头还是那道墙头,瓦上还是那几株枯草,风一吹,微微地摇。
她忽然很想回沈府看看。
不知家里收到她的家书没有?父亲是否还在书房窗边看书品茶?母亲是不是还日日点亮她闺房的灯,坐在屋里摩挲她儿时的小物件?
她低下头,掌心贴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娘亲带你去外祖家看看,可好?”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一下,不重,软软的,像是在答应。
沈念茯浅浅笑了笑。
她坐回妆台前,拉开暗格,取出那枚白玉私印。
这枚玉牌静置许久,触手温凉,面上“傅”字刻得锋利深沉。
她捏着那枚玉牌坐了一会儿。
傅晋深说过,这枚玉牌可自由出入王府,不必问他。
今日他不在,正旦大朝要开到午后。
她攥着玉牌起身,走到衣桁前,取下墨绿缠枝莲斗篷披上,银狐毛领拢住下颌,又拉起兜帽,遮去大半张脸。
青禾方才说去厨房给她拿早膳,这会儿还没回来。
沈念茯走到门口听了听,廊下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推开门走出去了。
没看见案上摆了一盘高高堆起的新贡金瓯柑。
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仆从,见了她纷纷垂手行礼,她点了一下头,没停步。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门房里候着的亲兵见了她,上前半步,还没开口,她就把袖中那枚白玉私印牌亮了出来。
玉牌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个“傅”字清清楚楚。
亲兵只看了一眼便退回去了,躬身让开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