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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枯樹後。
他穿著那件半濕發霉的灰舊道袍,身形單薄佝僂得更厲害,面色蒼白如紙,眼下的烏青在霧氣裡像兩塊暈開的墨。他的右手背上,那塊被黑血燙出的焦黑已經擴散,原本只有硬幣大小,此刻邊緣長出細細的灰白絨毛,絨毛扎進皮膚裡,每一次呼吸都會輕輕顫動,傳來刺痛與癢意的混雜。他用左手緊緊捂住那塊焦黑,卻捂不住從皮膚底下滲出的低熱,熱度順著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後頸,那裡正是蝕影最喜歡貼著的地方。
他看見衛無咎了,也看見那把發光的戒律尺。恐懼與自卑在同一瞬間湧上來,讓他的膝蓋發軟,幾乎要跪進泥裡。衛無咎是刑律堂的執事,是宗門裡少數會用那種非黑即白的眼神看人的人,那種眼神和蘇晚吟的劍光一樣,讓陸燼覺得自己是一灘被照出來的爛泥,無處可藏。可是更讓他恐懼的是,他發現自己腳下的影子,沒有跟著他一起躲在樹後。
他的影子站在霧裡,站在衛無咎與古宅之間,像是一個獨立的人。
影子的輪廓是他的,身形佝僂,灰袍下襬還沾著泥漬,可影子的臉卻抬了起來,對著他微笑。那個微笑的弧度超過人類骨骼能做到的極限,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裡頭無數細密的牙。影子沒有腳,底部與地面的黑水連在一起,黑水正順著影子的邊緣往上爬,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吸吮。陸燼張嘴想喊,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裡只擠出一聲帶著痰音的嗚咽,蝕影的聲音立刻接管過去,用他自己的嗓音,卻帶著飢餓的笑意,在他顱腔裡低語。
你看,他找不到門,衛無咎找不到門,因為門已經不喜歡你了。蝕影的語氣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嘲弄,牠不再用母親的聲音,而是直接用陸燼的聲音,讓他分不清哪一句是自己的想法,哪一句是寄生的低語。牠記住你了,那間密室,牠現在更喜歡自己呼吸,自己挑選祭品。你餵了牠兩次,牠吃飽了,就學會自己開口了。你手上的燙傷,就是牠給你的回禮,牠在告訴你,別再用那種半生不熟的掠奪來煩牠,牠要吃,就要吃最吵、最甜的那個。
陸燼將身體更用力地貼向枯樹,樹皮的粗糙刮得他臉頰發疼。他看見衛無咎的身影在霧裡逐漸遠去,戒律尺的光也跟著遠去,古宅的藤蔓與符紙在光消失後,又緩緩地垂下來,像是重新閉上的眼皮。就在光徹底消失的瞬間,古宅的庭院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喉嚨被堵住後的咕嚕聲,緊接著,整片地面的黑水都朝著宅子中央收縮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吞嚥了一口。
地底的密室,此刻正不需要陸燼,便自行運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