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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她吗。”她又问了一遍之前没有回复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不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以前恨过。恨了很久。后来有一天,我看见她在院子里洗衣服,蹲在那儿,背对着我,头发白了一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搓得那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顿了顿。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忽然就不恨了。不是说她做过的那些事都算了,是说——”他皱起眉,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说,我终于能看清楚她了。她不是山里的母老虎,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她就是一个人,一个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只会用蛮力攥着不放的人。攥了三十年,攥得她自己都忘了,攥东西的那只手,也会酸,也会疼。”
赵念婉没有说话。
窗外的溪水还在流。
“我们走的那天晚上,”他忽然又说,“我梦见她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们刚结婚那两年。那时候她还没开始跑生意,每天晚上从地里回来,洗完脚,就坐在炕沿上,把我拽过去,让我给她掏耳朵。她头枕在我腿上,闭着眼睛,嘴里嘟囔今天谁家的牛跑了、谁家的婆媳又吵架了。我一边掏,一边听,掏着掏着,她就睡着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就那么坐着,让她枕着,坐到半夜,腿都麻了,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醒了。”
赵念婉的眼泪终于滑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那滴泪蹭在他胸口,蹭进那片汗湿的皮肤里。
“清昀。”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他没说话。
月光从窗缝里切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停住。
“你是我妈的男人。”她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你是我爸。你比我大二十岁。你身上每一道疤、每一块淤青,都是我亲眼看着落下的。我小时候听见的那些声音,那些闷在被窝里的呜咽,那些第二天早上你端碗时发抖的手——”
她顿住。
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覆在她手臂上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抽回去,又像是无处可去。
“你怕吗。”她问。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窗外溪水还在流,哗啦哗啦,像是替他说着什么他说不出口的话。
“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念婉,我怕。”
她愣住了。
“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怕你跟她一样。”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怕你碰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的,跟当年一样——什么时候能结束,什么时候能一个人待着,什么时候……不用再被碰。”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什么东西。
她想起刚才。想起他第一次在她身下时,那紧绷的身体,那咬紧的嘴唇,那偏过去的、不敢看她的脸。她以为是羞。原来是怕。
怕她和那个女人一样。
怕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换了名字的“攥着”。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现在呢。”她问。
他没回答。
她低头,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她,里面有月光,有泪光,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一种他自己都还没弄清楚的、正在萌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