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撞他的目光里。一秒，两秒，三秒——

我也被自己吓住了。睛还烧着，灼像退一样慢慢退去。我顾不上跪在地上的他，转就跑，跑过天井，跑过抄手游廊，跑自己屋里，"砰"地一声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大气。

我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又混着一说不清不明的、陌生的兴奋——不是我的兴奋，是有什么东西在我醒了过来。那东西不是林晚的，也不是我的，它比我们两个都老，老得像一条沉在底千年的蛇，此刻终于睁开了睛。它顺着我的血脉游上来，游我的脑里，用一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方式，替我了决定。

"现在就来。"

一个念，被我"放"了过去。像放开一只养了很久的鸽，像松开一绷了太久的弦。

"二小？二小醒了没有？"

我盯着那沓纸。典房契，典人林晚。他这是趁我病，要我命。父亲还躺在床上气，他就要把祖宅给卖了。

"我不签。"我说。

整个下午，我都躲在屋里，把这一天翻来覆去地想。那个梦，那片，瞳孔里

周福的表情一瞬间变了。笑容还来不及收，嘴角还挂着那半撇讨好，整个人却像被人从背后了一鞭，猛地僵住。腰不受控制地往前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咙里挤一串压抑的、破碎的、不像是人该有的声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又咽不下去。他的，迅速洇开一片的痕，在靛蓝的面上扩得很快，像一朵丑陋的。他低看了看自己，又抬看了看我，血一寸一寸褪净，膝盖先了，"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抖得像筛糠，嘴里"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来。

周福脸上的和气没散，可睛里的笑没了。他欺上来一步，一几乎要把我罩住，油光光的脸凑到我面前，嘴里的气扑在我脸上："二小，您还小，不懂这世的艰难。老是替您着想——"他伸手，要来我的手。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团麻理顺，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就是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抬起了。

我的太就开始。林家风光时，他是最恭顺的笑面菩萨；林家败了，别人都走了，偏偏他不走——不是忠心，是盘算着这个空壳里还能刮多少油。月钱他扣，账目他，父亲病得不了事，这宅里里外外，几乎他说了算。

那声音又又油，像一块泡在荤油里的糖，甜得发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门外天井里光白晃晃的，周福就站在光里，可他那靛蓝长衫、那张油光光的脸，偏让人觉得他是从沟里爬来的。他手里捧着个木匣，匣上搁着笔墨和一沓纸，笑得一团和气：

然后，我的瞳孔边缘，烧起来了。

"二小，您可算醒了。老爷的药钱、府上的开销，都要银，老替您想了个法——"他把那沓纸在我面前一摊，"这是典房的契纸。只要二小在这儿签个字，往后天海阔，账也清了，债也平了，多好。"

不是疼，是一灼，像有人往我眶里了两簇火，烧在珠的边沿，又细又尖。我整个人僵住，睁睁看着前的画面变了——周福那张油光光的脸还在，可他脑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像泼墨一样在我前洇开来。我看见一截缠足的布条，又长又旧，泛着黄，被一双男人的手翻来覆去地挲；我看见一双绣鞋被攥在手心里，指腹顺着鞋面的绣纹一寸一寸地摸，像在摸什么稀世的宝贝；我看见一双丫鬟的脚踝，白的，细的，被那只手一把捉住，拽一扇门里——然后，是最近的一次：半夜的账房，他支棱着，对着那双偷来的绣鞋，得像老，自己了自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