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是在對某種可能性的期盼中開始的。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無論是牛津老教授那口音純正的經濟史，還是維也納首席那悠揚的小提琴聲，都沒能完全抓住我的思緒。我坐在那張全息觸控課桌前，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划着，腦子裏卻總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張被陽光親吻過的小麥色臉龐，那雙總是帶着一絲戲謔笑意的明亮桃花眼，還有她大笑時，那頭肆意飛揚的、帶着幾縷白金色挑染的長髮。

她今天……還會來嗎？

放學的鈴聲一響，我幾乎是第一個衝出了教室。我沒有再裝模作樣地看什麼《國富論》，而是快步穿過人羣，走向校門口。我的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着，眼睛在門口那片熟悉的車流中，焦急地搜尋着。

我看到了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它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安靜地停泊在老地方。

我也看到了蘇婉。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常服套裙，依舊是那麼的端莊得體，像一尊完美的白玉雕像，靜靜地站在車門旁。

但我沒有看到那輛騷包的杜卡迪，也沒有看到那個會歪着頭、嘴裏叼着棒棒糖、用戲謔眼神看着我的黑皮辣妹。

沒有……

我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那股子從心底升起的、難以言喻的期盼，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地癟了下去。心裏，空落落的。

我深吸一口氣，將臉上所有的情緒都收斂起來，重新換上那副蒼白而疏離的表情，慢吞吞地走向蘇婉。我告訴自己，別傻了，你一個三十歲的老油條，怎麼會跟個情竇初開的小屁孩一樣，為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女人患得患失？她對你好，不過是為了那份該死的遺產。

道理我都懂。但心裏那股子失落，卻像是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怎麼甩也甩不掉。

“小主人。”蘇婉見我走來，臉上露出了那永恆不變的、無可挑剔的微笑，為我拉開了車門。

我面無表情地坐了進去，將那個死沉的書包扔在一旁。我沒有説話，只是將臉轉向窗外，假裝在看風景。

車子無聲地啓動。在我身旁的蘇婉，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她從一旁的文件夾裏，拿出了一份新的文件，開始用她那柔和而平穩的語調，向我彙報。

“小主人，關於您之後的私人課程，我已經為您做出了新的調整。”她説着，將一張打印精美的課程表遞到了我的面前，“考慮到您在語言學習上的……特殊情況，我為您增加了每天下午兩小時的‘沉浸式口語對練’，併為您聘請了專門的體態與發音矯正師。另外，本週末的行程，我已經為您安排了馬術課和高爾夫球課，老師分別是前國家隊的冠軍騎手和PGA職業教練……”

她還在喋喋不休地説着，那些關於“精英教育”和“繼承人培養”的詞彙，像一羣惱人的蒼蠅，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的視線，一直固執地黏在車窗外。我的眼睛掃過每一輛從我們旁邊經過的機車，掃過每一個穿着清涼、露着大長腿的女孩。我的心裏抱着一絲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微不足道的希望。

或許……她只是遲到了呢？或許……她會在下一個路口，騎着她那輛騷包的杜卡迪，突然出現，然後對我吹一聲口哨呢？

然而沒有。

車子一路平穩地行駛着。窗外的街景越來越熟悉，離那座金色的牢籠越來越近。

直到勞斯萊斯幻影緩緩駛入那條長長的、栽滿法國梧桐的私人車道，直到那座沉默的、如同巨獸般的豪宅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黎諾，始終都沒有來。

我靠在柔軟的座椅裏，將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手掌中。

原來，期待落空的感覺，是這麼的……難受。

這甚至比前世被老闆當着全公司的面痛罵，或者被客户指着鼻子羞辱，都要難受一百倍。因為那些，只是工作。

而今天，我卻好像……丟掉了什麼無比重要的東西。

“小主人？”身旁傳來蘇婉帶着一絲疑惑的、關切的聲音，“您……是不舒服嗎？”

我沒有回答她。

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我此刻心裏那股子混雜着失望、自嘲，和一點點説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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