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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拉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在遇到康钰以后才开始的,因为在遇到他之前,她几乎没有任何与快乐有关的记忆。
对于童年的记忆,她记得模模糊糊并不算十分清楚;
她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记得自己在青岛的一间小院里长大,由外公外婆抚养;其中外公和两个舅舅都不喜欢她,因为觉得她的妈妈不检点、败坏了家风;除此之外,她就只记得院子那棵粗壮的樱桃树。
她记得那棵樱桃树会开出如云朵般厚实的白花,白花凋谢后,便是满树如鲜血般殷红的樱桃果;
她时常爬上樱桃树,与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争抢那些红宝石般的果子,直到有一天她摘下一只坏果,咬开之后才发现那果子艳丽诱人的外表下,原来是腐烂的果肉和白花花的蠕虫。
她吓坏了,从树上掉了下来,连发了好几天高烧,等一觉醒来后就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火车上,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塞给她一捧糖,让她叫妈妈;
黛拉握着糖犹豫了几秒钟,小声喊了句妈妈;
那女人有些不耐烦,拍着她的背让她声音大一点;
看着她那微微皱起的、纤细的黑眉毛,黛拉忽然忍不住想到了地里的蚯蚓,她有些害怕,颤抖着提高了声音、再次叫了声妈妈;
这次女人终于满意,于是便松了眉头、笑吟吟应下,然后自皮包里掏出一小面化妆镜,自顾自的哼歌照起了镜子……
当她用手指拂过鬓边的长卷发时,那几根鲜红色的长指甲让黛拉想起了那颗红艳艳的坏樱桃……她打了个哆嗦,立刻扭头看向车窗外,不肯再去看那女人。
从青岛到上海,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住进母亲的那间狭小公寓里,黛拉像被笼子关住的鸟一样观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穿上崭新的校服、被母亲送去学校,因为胆怯与陌生,始终没有结识任何朋友;
放学后,校车停在巷外,她独自走路回家,路上偶尔传来几个中年男人的谈笑声,说得都是“骚女人”、“混血的小杂交种”;
黛拉不懂什么是“骚女人”、“小杂种”,只是当那几个男人拿着糖哄她讲英语时,她厌恶他们脸上那充满恶意的戏谑笑容,选择无视走开。
她知道母亲在这片居住区里并不受欢迎,因为母亲每日早出晚归,巷里巷外不少人都撞见过她从不同的轿车上下来、与不同的男人牵手道别,甚至有时,她会匆匆留给黛拉一沓饭钱、然后整夜不回。
黛拉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害怕过某个停电或打雷的夜晚,她只记得这样的夜晚总是很长很长、长到她睡了好几觉醒来,天都一直是黑的。
她很早就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因为偶尔间,母亲会在家里抽着烟、喝着酒痛哭,她不间断的咒骂不同的人名,最后咒骂着黛拉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拖累自己;
那时的黛拉不懂什么是拖累,只是躲进房间里,将头埋进被子里,将这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打雷下雨的夜晚度过。
她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这么一直平淡的在雨夜里过下去,直到五岁那年,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黛黛你要不要做我的干女儿呀?」
他笑眯眯地问自己,和气、温柔,像是充气城堡里那只高高立起的笑脸卡通猫——她曾经无比渴望进入那座充气城堡,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在里面快乐的蹦来蹦去,但门票要三块钱,因此母亲从不肯让她去。
「什么是‘干女儿’?」
「就是黛黛管我叫爸爸,然后我给黛黛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
没有一丝犹豫的,她答应了;
而过了很多年之后,她告诉康钰,即使没有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她也还是愿意叫他爸爸,因为她就是想要他做自己爸爸。她就是想要他。
所有的记忆从这一天开始变得明朗清晰,以至于她每个微小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