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明，山門石階上的薄霜還沒化凍。

這便是她結丹之前積攢了一百二十年的全家當。

外門度支堂偏廳裡，只有值守弟在翻動冊頁的沙沙聲。穿著青灰修袍的值守弟著發紅的角，抬頭看見站在門檻外的蘇綰。

油燈的芯爆了個極小的火星，屋裡的安神散苦味被冷風淡了些。

案几上的黃麻紙被裁成長條。蘇綰提筆，筆尖蘸了淡黑的墨，在紙上落下字跡。她寫得極慢，手腕懸空，指骨紋絲不動。

黑犬也正仰起頭，獸火在黑暗中發暗紅的微光。

她將紙條湊到燈火上點燃，看著黑灰落在銅盤裡。

「後山石坪，巳時一刻啟程，過時不候。」

筆尖停在紙面，洇一小團黑漬。

蘇綰看著牠，低聲自語。這話不是說給畜生聽的，是說給她自己聽。

一聲極輕的聲響起，石板翹起半寸。

暗格裡沒有防的油紙，只鋪了一層乾燥的細沙。蘇綰伸手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來，擺在冰涼的地面上。

值守弟對了公文上的朱印，打了個哈欠。外門雜役事親自去押送廢料並非沒有先例，不過是個又髒又累、還得一路礦毒的苦差事，本沒人搶著去。

「明日，我要去執事堂調看輪值名冊。」她對著那雙獸冷冷開，「你待在院裡，敢踏門檻半步，我便動禁制勒斷你的脖。」

收拾妥當後，蘇綰轉過。

她只是外門名義上的雜役事，每月能領取的靈石和符籙極其微薄，外門藏經閣裡放著的也多是些低階的清心陣、聚靈陣殘卷，真正能鎖住凶獸氣息的「鎖煞陣」或「匿靈陣」，都收在內門傳功閣的三層以上。

蘇綰收回視線，走到案几前，點燃了一盞昏暗的油燈。

以她現有的資產，買齊這些東西無異於癡人說夢。一完整的二階隱匿陣，在宗門內門傳功閣折價需要八百功勳點，換算成黑市裡的通貨，至少也要一百枚中品靈石。

隱匿陣旗一、二階鎖煞陣殘圖、聚陰石三塊、封靈砂半升。

蘇綰垂下簾，掩去眸裡的算計。她從儲袋中摸三枚下品靈石，指尖在石面糙的稜角上挲了一下，隨即轉看向地上的黑犬。

黑犬從嚨裡擠一聲沉悶的嗤聲，像是聽懂了，又像只是單純的不屑，轉過將腦袋埋進了前爪之中。

那裡魚龍混雜，不歸蒼梧宗轄。

「運送北嶺廢礦去黑坊市的舟缺一個押運的。」蘇綰的聲音不，茶的珠停在值守弟的鼻樑上，「老劉頭咳血告假，我替他走這一趟。」

值守弟扔一面黑鐵打底的臨時山令。蘇綰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冰冷的鐵質表面，收回袖中，轉下階。

她必須在半個月內拿到一陣旗，並在宗門勢力範圍之外，尋一處隱蔽的荒山石窟。

外門雜役處每隔十天會有一趟運送廢棄靈礦的飛舟山，前往山外的「黑坊市」。

她從袖裡遞那枚外門雜役的青木牌，以及一份了雜役房公印的調撥公文。

二十七枚下品靈石，表面稜角多有磨損，靈氣駁雜。三張二階下品的「疾行符」，符紙邊緣泛黃。兩張「隱匿符」，上面的硃砂線條在轉折處有些凝滯，是她六十年前親手畫的殘次品，隱去練氣期弟的氣息尚可，對上築基後期的神識探查便毫無用處。還有一枚非金非木的青腰牌，上面刻著「外門雜役」四個隸字。

那裡需要貢獻點，或者內門長老的手令。

冬日傍晚的冷風立刻了進來，動她青灰的袍角。窗外是蒼梧宗綿延起伏的灰白石階，以及遠處隱沒在雲霧裡的內門主峰。還有兩個多月，宗門大考就要到了，若是那時她的修為依然停滯在這種虛浮的金丹初期，被送去煉峰侍妾的命運便不會有任何改變。

蘇綰反手扣上窗栓，靴底過石板，走到屋角供奉宗門祖師牌位的木几前。她蹲下，右手指扣住几案下方第三塊青石的邊緣，指腹上的薄繭抵著石縫，靈力順著指尖微吐。

蘇綰腰背得筆直，青灰直襟修袍的領扣到最上一顆，雙手垂在袖中。「換牌。」

她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木窗。

她將靈石裝進腰間灰布儲袋，又把那五張符籙壓在儲袋最底層。

「宗門不能留你變回原。」

控求饒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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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靠牠的氣溫養金丹，就必須找一個地方，布下一座能完全隔絕二階妖氣外溢的遮蔽法陣。

黑犬依然縮在陰影裡，頸項上的鎮獸鐵環散發著微弱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