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許月娘還是忍不住推開了窗。

夜風迎面來，大而圓的明月懸，彷彿在提醒她。

她腦中霎時浮現那尊森然的青銅神像。

廟後寂靜無聲，院牆外的樹影微搖。許月娘正要關窗，目光忽然一頓。

一夜無夢。

後院靠著院牆建了一座兩層小樓，乃供遠而來的香客歇腳之處。廟祝領她上了木梯，推開二樓最裡頭的一扇門。

紙紮童女。

許月娘搭在窗沿上的手倏然收緊。

「真君沒有這麼說。」廟祝將手中的黃符遞給她，「真君特意賜下此符，保姑娘平安。」

「姑娘，是我。」

許月娘收拾好包袱，向廟祝辭別

許月娘愣了一下，走過去將門打開。

昨夜那紙紮童女還在外頭。她找得到這裡，卻進不來。

只能見步行步了。

「真君……？」

無名之神。

「姑娘，真君昨夜託夢於我。」

不遠處，亮著一點昏黃的燈火。

昨夜，她竟睡得很好。

許月娘趕忙披衣下床。

她只能站在外頭。

那聲音，亦不像會自那張猙獰獸面。

「連真君……也不能護我嗎？」

他手裡拿著一張折好的黃符。

廟祝續：「解鈴還需繫鈴人，此事旁人替不了妳。姑娘請回。」

許月娘躺在床上，遲遲沒有睡意。

這一夜，許月娘依舊睡得安穩，直到第三日清晨。

半晌，她眶盈淚，低聲問：

——她進不來。

紙紮童女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堵廟牆，旋即又抬起臉，重新望向二樓的許月娘。

一人一紙偶，就這樣隔著廟牆對望了片刻。

房中只有一張木床、一張小案和一盞油燈，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淨。窗戶正對著廟後，推開便能望見院牆外的一片山林。

許月娘心頭一。

這裡是二郎真君廟。有香火，有神像，也有那麼多人來來去去。

她翻了幾次，終是坐了起來，披上外衣，赤足走到窗邊，伸手將窗推開了一線。

至少，這說明，邪神廟的人亦不能橫行霸。

她進不來。

沒有夢見那座藏在烏啼嶺處的廟，也沒有看見紙紮童女提著燈籠來喚她。

廟祝頷首。

許月娘坐起，望向那扇緊閉的窗。

許月娘伸手接過黃符，指尖攥得死緊。

粉紅小襖，黑長褲，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

月之下，那點幽黃的燈火果然仍在。紙紮童女站在昨夜的位置，粉紅小襖，黑長褲，手裡提著燈籠，不曾往前一步。

「真君命我傳妳一句話。」他頓了一頓，「妳種下的因，無名之神便是果。」

她總不能一輩住在二郎真君廟裡。

窗外月正盛，清白的光透過窗紙落進來，在地上映淡淡一方。

祂總不能到這裡來。

直到天漸暗，前殿的人聲漸歇，整座廟也變得安靜。

穿過一月門，前頭的喧鬧漸漸變弱。

許月娘看了她片刻。紙紮童女也仰著那張白紙似的臉，遠遠望她。

許月娘站在屋中，緊繃了一路的肩膀終於微微鬆了下來。

便提起一串鑰匙，引她往正殿旁的小門走去。

片刻後，許月娘徐徐將窗闔上。

是那位廟祝。

月光下，一個小小的人影正站在廟後的院牆之外。

——「妳早晚會學會，在此廟中，心中只有吾一人。」

「這間空著，姑娘便住這裡罷。」

今夜，她不用上烏啼嶺了。

門外傳來熟悉的蒼老聲音。

就在這時，牆外的童女緩緩抬頭。她並未說話，那雙畫上去的黑睛亦未眨，只安靜地凝望她。

廟祝站在門外，面容和善，兩鬢泛白，神卻比前兩日凝重許多。

許月娘臉驟變。

她能隱約聽見前殿香客來往的聲音，鐘聲偶爾響起，混著人聲，讓她暗暗安心了些。

「誰？」

第二日。

許月娘醒來時，天已大亮。她睜開，望著榻頂的木樑，好一陣才想起自己在何處。

許月娘望著那張白紙似的臉，仍得厲害，卻已不似方才那般慌亂。

這一回，許月娘沒有那麼怕了，只抬手將窗闔上。

想到此處，許月娘原本稍稍安定的心又沉了下去。

——十五。

她思及那低沉而平靜的聲音，臉頰微熱。

十五已過，今日是十六。

天才剛亮不久，門外便傳來幾聲叩響。

她將包袱放到桌上，又坐在案前，雙手捧住一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