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他着问，"咋了？啥事了？"

半夜，堂屋凉炕上只剩李建国一个人。东屋没声，西厢没声，晓翻来覆去，听见她妈那屋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声——像是哭，又像是骂，听不真。

"我不敢打你！"王秀兰哭喊，"我一打你，我就想起他那张脸！"

"王秀兰你冷静——"

"起来。"王秀兰哑着嗓打断他，"跪啥跪，起来。这个家如今不兴跪。"

晓"腾"地红了，连脖都烧起来。张浩攥着车把的手"咔"地一响，指全白了——那十三天他是咋过的，全院只有他自己知。

卡"轰"地熄了。李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半天，从车里下来一句话：

李建国挨着打，不还手，肩得通红，任她捶。艳跪爬到她妈跟前，被她妈一把推开，又扑回来，抱住她妈的胳膊："妈，你打我，你打我呀——"

院门"嘎吱"一声，张浩推着车来了——他每天傍晚打这儿过，今儿院里动静不对，车一撂就跑了过来。他看见的是：王秀兰蹲在地上哭，艳跪着，桌上两条杠的试纸，李建国光着半膀站在当间。

他了烟，到半夜，烟了手才掐灭。

"李建国！你连闺女都敢！你咋不跟我明说！你让我给你生、给你养、给你洗了二十年衩——"她哭着骂，骂到一半一，蹲在地上起不来，"我咋这么冤啊……"

晚了。碗"哐"地砸去，砸在李建国肩，汤泼了他半膀。王秀兰扑上去，掐、挠、捶、咬，二十年攒的账全在这一场里还：澡房、凉炕、窗台、项圈、腰带、还有那夜她偷听见西厢的动静——她全忍了，忍到今儿，忍一个孙女来。

—

张浩起来了。王秀兰撑着艳的手站起来，抹了把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丈夫半膀红，闺女跪坐凉席，小闺女睛成桃，大肚在桌上躺着，准女婿半膀汗。她忽然觉得这一院人荒唐得可笑，可笑到她想笑。

张浩把车"哐当"放倒，单膝跪在院当间，声音抖却清楚："叔，我记住了。我等到她十八，一天不多等，一天不敢碰。彩礼我存够了，房本写她名——"

她没笑。她转了屋，"哐当"闩了门。

"你来得正好。"李建国忽然说。

"李建国，你拿这个家当窑，我陪你烧到。可今儿你得给句话——艳艳这孩，肚里是我的侄女还是你的闺女，你说啥时候说，说给谁听。"

张浩一愣。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的包袱卷好了，立在堂屋门槛里。她站在院里，看着正在发动卡的李建国，只说了一句话：

"秋后。厂里账清了，秋后我说。"

"没怀，"李建国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可你记住这个滋味。张浩，晓晓没到十八，她肚里要是有了，你今儿就得躺这儿——跟擀面杖一个下场。"

"晓晓姨妈推迟十三天，"李建国一字一顿，"今儿在县城验了，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