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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捷运进站的时候,站台的冷光先亮起来,把所有人的影子压得很薄。我站在文德站出口那一段,耳机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在听,手机萤幕的光打在我下巴上。便利商店的工服还有一股关东煮的汤气,领口那块被汗浸过,风一吹就贴在脖子上。
我迟到了四十分钟才从店里出来。读我的是夜班,老板骂人骂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了,我替他守到十一点,把茶叶蛋的锅洗了,把冷藏柜的鲜食一排一排往前推,把关东煮的汤加了一次水,才敢把机车的钥匙从抽屉里摸走。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胶扣,是阿爸卡车钥匙上掉下来的。
机车巷很窄,两边是老旧公寓的后墙,墙上一排电表像谁挂了一排铁盒子。我把YAMAHA从巷口推到第三盏灯下面,那盏灯是坏的,只有电线在风里晃。槟榔摊还亮着,红光把整条巷子染成一块洗不干净的肉色。蔡笸坐在红光里剖槟榔,头都没抬,她女儿小婷蹲在骑楼下用手机的蓝光看剧,脚上那双拖鞋磨到快断掉,断的那条带子用铁丝绑着。
「维勋今天这么晚,你们店的便当卖光了喔。」小婷把手机萤幕转过来一点,蓝光打在她自己的下巴上。
我把机车雨衣扯下来,胶味糊了我一脸。
「老板趴着睡,我替他守到十一点。」
蔡笸把一颗槟榔剖开,抹一坨黏的东西,抹得很慢,黏的东西在红光里发亮。她说金枝在帮我家冲澡,说她今天从夜市回来就一直讲头毛痛,讲完把槟榔丢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我手里那袋要丢的垃圾掉在地上。塑料袋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在排水孔的盖上。
我家在老旧公寓的三楼,这一层两户,共用一个浴室。浴室在楼梯底,门是老式木门,下面被水泡烂了一块,关起来永远有一条缝。我上楼的时候听见里面的水声,哗啦哗啦,打在搪瓷浴缸的壁上又溅回来。瓦斯热水器的火咕咕地烧,一股淡淡的瓦斯味混着洗发精的甜香,从那条缝里挤出来,一路追到我房间门口。
我先把工服脱了挂在门后,换上拖鞋。头发是湿的,店里的冷气把我吹得脖子凉。我走到浴室门口抬手要敲,门里面的人先开口。
「是你喔。进来把毛巾拿给我,我眼睛进洗发水。」
「我自己要洗。」
她把水关掉,浴缸里的水还在晃,水打在壁上,一下一下。她说她阿爸不在,这个浴室她今天要用两次,让我有意见就说。
我没意见。我推门进去。
浴室很小,转身会碰到洗手台。台上堆着她的发夹、一瓶开了一半的护发乳、一支牙刷、一盒药膏,还有一叠折好的钞票压在牙刷杯底下,她数钱数到一半就随手一放。她裹着一条浴巾,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走,浴巾在胸口鼓起来,两个奶子的形状把毛巾顶出两块,水从毛巾的下缘滴到地砖上。她三十七岁,个子比我高一点,肩膀宽,腿粗,脚背上有旧烫伤的疤。她在夜市的泡沫红茶店顾外场,一天走一万步,小腿按下去会凹。
「看什么。」
「你在流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那种当家的人骂人带笑的腔调。地砖上混着水的一点红,被花洒剩下的水推着往排水孔走,走到一半停住。她说月经,问我是不是没见过,让我出去把毛巾放门口,不要站在这里。
我出去,把干净毛巾放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又把她的拖鞋摆正,鞋头朝外。我在走廊上等,蚊香的味道从我们客厅飘出来,客厅那盏电风扇灯转得很慢,影子在铁窗花上一圈一圈地扫。我掏出手机,店里的小群有人发消息,我回了一句,又把明天早班的时间看了一遍。浴室的水又开了,比刚才小声,是花洒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集电视剧那么久,门开了。她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披在肩上,湿得能拧出水。她把那一叠钞票从牙刷杯底下抽出来,站在浴室门口数,一张一张弹开,嘴里念出声,一块、五块、十块,像在念经。念到一半算错了,退回三张重数,数完拿手肘把门推开一点。
「你阿爸这个月的房贷还差一沓。」
「我有在要加班费。」
她把钞票对折塞进睡裤口袋,口袋被钱撑出一个方的形状。她说上回我也这样说,说完那笔钱变成了机车零件。
「那是化油器坏了。」
她翻白眼,白眼翻到一半就去拉客厅的灯绳,让我把电锅的开关关了,她要在客厅吹头发。
我关了电锅的开关,把桌上的便当盒收进冰箱,冰箱的压缩机在墙角嗡了一声。她坐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把吹风机插上,风一开,整个客厅都是嗡嗡声。我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写作业,其实是把课本摊开在滑手机。吹风机的热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股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很甜,甜得发腻。她吹到一半把吹风机往后递,手肘在我肩膀上撞了一下,说她手举到酸痛。
我接过来。她的头发很长,吹到一半我手指插进去,头皮是热的。她的脖子后面有一层细汗,我吹风的时候看见她肩胛骨中间那块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她把手机举起来看萤幕,另一只手在数她口袋里那叠钞票,数完了又塞回去。
「你阿爸这个月缴不出那笔钱,银行要来处理。」
「我知道。」
她把头发甩开,甩到我手上,湿的重的。她说他要是把卡车卖了我们就搬去顶楼加盖,我要睡水塔旁边。她说他载货载到椎间盘突出还要载,问我知为什么。
「因为房贷。」
「还有因为我要帮你缴学费。」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被吹风机吹得有点红,「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欠你。」
我没用那种眼神。我只是嘴闭着。吹风机的风从她耳朵旁边吹过去,吹出一小股热的味道。
后来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是谁先开始的。
那天夜里很热,墙白天晒了一整天,到半夜还在散热。我洗完澡出来只穿一条内裤,客厅的折叠沙发已经收起来了,地上铺了两张凉席。陈金枝在她跟我的房间中间那间吹干头发就睡了。我回房间躺下去,蚊子在蚊香的烟里打转,我睡不着。
我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听见那间房的门开了。
她出来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