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女人不像我。

妆是姐姐的化妆师化的，酒红色的唇，眼角压着一层细闪。婚纱店的化妆间暖气开得太足，我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缎面礼服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不属于我的皮。

明天上午十点，我姐要嫁给沈砚。

而今晚，我是伴娘。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了第七次。姐姐的消息一条压一条：「晚晚你在哪」「试妆完了没」「沈砚说他顺路，让他接你」。

我回了一个「好」。

删掉，又重打了一个「不用」。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沈砚，是在医院。

那年我十七，急性阑尾炎，凌晨三点被推进急诊。麻醉前最后清醒的一秒，我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俯下来，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

他说：「别怕，数到十。」

我数到三就没了意识。

醒来时天亮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瘦长：

「醒了先喝水，别急着吃东西。——沈」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姐的男朋友。

再后来，我用了六年时间学会一件事：把一个人放进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然后假装那个抽屉不存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很稳，皮鞋跟落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被吸掉了大半声音，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化妆间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在我耳膜上。

敲门。三下。

「晚晚。」

我手一抖，口红在嘴角划出一道红痕。

我认得这个声音。这六年里，它在我梦里出现过太多次，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姐夫。」我隔着门应了一声，声音比我预想的稳，「我在换衣服，您先回去吧。」

门外安静了两秒。

「你姐让我把戒指盒给你，明天早上你带着。」他说，「放门口了。」

脚步声退开一点，又停住。

我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只手就从缝里伸了进来，扣住门沿，力气不大，但我推不动。

沈砚站在门外。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姐姐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手里拎着一只深蓝色丝绒盒。

「你嘴上有东西。」他说。

我下意识抬手去擦。

他先一步抬手，拇指压在我嘴角，很轻地抹了一下。指腹是温的，带着一点洗手液残留的冷香。

那一瞬间，整个化妆间的空气都变了质地。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道里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在里面砸门。

「沈医生。」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梳妆台，「您这样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把戒指盒放在台面上，往前一步，把我退无可退地圈在镜子和他的身体之间，「叫了六年姐夫，现在知道不合适了？」

我抬起头。

离得太近，我第一次看清他眼睛里那层东西——不是我以为的平静。是压着的东西，压了很多年，压到边缘都在渗。

「你喝多了。」我说。

「我一滴没喝。」

他俯身，鼻尖蹭过我的耳廓，声音低下去，落在我耳后那块皮肤上：

「晚晚，六年前你在急诊室抓着我手腕不放，喊的是我的名字。你以为是麻醉的幻觉？」

我整个人僵住。

那是我藏了六年、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秘密。

「你…你怎么——」

「我是麻醉师签的字。」他说，「你抓着我，一直没松。护士掰了三次都没掰开。」

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一寸一寸红透。

他的手从我腰侧滑上来，隔着那层缎面，掌心是外科医生特有的温度——干燥、稳定、精确得像在做一台手术。他知道该停在哪，也知道停在那里会让人疯。

「明天我就要娶你姐姐了。」他贴着我的耳朵说，气息烫得我半边身子发麻，「所以今晚，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告诉我——」

他的手指停在礼服侧边的拉链上。

「要，还是不要。」

我盯着镜子里那两个人。男人的背影把女人整个罩住，女人的口红花了，眼里的东西亮得不像话。

门外走廊尽头，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姐姐的声音远远传来：「沈砚？你在那一层吗？」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碎了一下。

然后我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往下一压。

拉链"嗤"地一声，从头滑到尾。

「要。」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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