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兩份。」程衍說，「一樣的。」

老闆從蒸籠後面抬起頭。一個瘦瘦的男人，頭髮剪得很短，脖上掛著一條巾，看他們一，就是看兩個路過的人那樣看。

「我知你們沒點。」老闆娘說，「開店的人，看人家看兩次，我知那是什麼意思。」她又回去舀麵糊，「來跟我說一聲，看是妳的好吃還是我的。」

「現在呢？」

「現在沒有了。」

「牠追你？」

韞走在他右手邊。他們從那個老社區去，過一條大馬路，走進另一條巷。巷很窄，兩邊的透天厝一樓都是店面，有的拉下鐵門，有的開著，一家修機車的、一家賣五金的、一家只賣果的，果堆在門的木板上，上面著一張紙板寫價錢。

鐵板後面的鏟停了一下。

兩盤端上來。韞把第二盤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第一盤，夾一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為什麼只咬你的？」

「這個請你們。」

韞看第二次的時候，站得比剛才還近。她的手垂在體兩邊，程衍看見她的右手指在褲上動，老闆娘抹一圈，她的指頭就畫一圈。

「我要看兩次。」

「那你現在走這麼慢，」她說，「是在等牠？」

他看了一下。直走過去那一段的騎樓底下空空的，只剩一個狗碗，翻過來蓋在地上，上面長了一層青苔。

老闆娘又舀了一瓢。

「現在牠不在了。」

他愣了一下，笑來，腳下沒有快起來。韞也笑了，笑開了就沒有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把他往前帶。

程衍看了一。大概是哪一尊神明生日。他小時候這種日也很多。

她又嚼了一下。

「因為我跑最慢。」

他們在一個路停下來。路的轉角有一攤，一個鐵搭的小棚，棚底下一張長桌、幾張塑膠椅，桌上一個大蒸籠，蒸籠的蓋掀開一半，白煙往上冒。棚的上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紅漆寫著兩個字，漆已經掉了一半。

他走得很慢。這條路他很多年沒有走過，走起來卻像昨天才走過。在那一家五金行要右轉，因為直走的那一段以前有一隻狗，會追小學生。在第二個路要走對面，因為這一邊的騎樓有一段是斷的，要下去走馬路。他的腳記得，比他的腦先記得。

老闆娘笑了一聲，鏟又響起來。

程衍低頭吃他那一盤。他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在拳墟那七年，進店裡吃飯的人吃完都走，沒有人問過她是什麼的。今天有人問了，她回答的不是拳。

「妳要兩份，是要吃兩份？」他問。

老闆娘抬起頭，這一次是認真地看她。

「我上學走的路。」

「開過店。」韞說。

碗粿。

「麵糊裡面有蔥，切得很碎。」她說，「粉不只一種，咬起來有一點黏，是另外一種粉讓它黏的。那一層脆的是鐵板燙來的，不是炸的。是後打的，所以跟沒有混在一起，是貼在一起。」

「還在。」他說。

韞低頭看了一他的腳，又抬起來看他。

韞拿起豆漿，喝了一，笑了，這一次笑開了。

「我們沒點。」

「妳是吃的喔？」

走回去的路上，巷那座小廟的門開著。廟不大，夾在兩棟透天厝中間，門一個石頭的香爐，香得滿滿的，滿到外面那一圈不進去，有人就在香爐邊上那一排磚的縫裡。煙很濃，濃到從巷看過去廟門是灰的。才早上八點多，廟埕前面已經有五、六個人在排隊，手上都拿著香。

程衍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你要帶我去哪裡？」

「追每一個人。」他說，「可是只咬我的鞋帶。」

「你現在跑得過牠。」

——

他沒有停下來。

「妳的。」她說，「現在是妳的。」

「這裡以前有一隻狗。」他說。

老闆娘把鏟在鐵板邊上敲了兩下，從保溫箱裡拿兩杯豆漿，放在他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