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隻手抓住床墊的邊，往外一拉，整張床墊從床架上下來，她拖著它下樓，拖到客廳的地板中間，放得很正。薇抱著兩個枕頭跟在後面，笑得一路下樓梯的最後兩階。

他想，她當了十五年的聖女，站在台上給幾萬個人看。那種習慣，換了一個地方也不會不見。

那一桌最後真的吃完了。老闆娘來收盤，看著那一排殼。

她的臉跟平常一樣，下抬著，可是她的手指在體旁邊收了一下。薇也停下來，看了看廟門，又看了看她。

老闆娘站在旁邊，拿著本記，記到一半抬起頭：「小，你們四個人，吃不完喔。」

他還沒念完下一樣。

「妳們是什麼的？」

她的睛亮了一下。一點金從褐底下浮上來，一閃，像火星。

薇不用筷，直接用手拿，一顆一顆，得嘴角都是湯。菈菲娜吃得很慢，每一顆的殼都排在盤邊上，排成一排。

薇想了一下：「??養過貓。」

窗簾拉上

菈菲娜坐下來。

香得滿滿的，煙往上飄，飄到屋簷那一排彩的剪黏上面。廟門開著，裡面暗暗的，一排一排的燈亮著，人拿著香，一個一個往裡面走。

「妳看得到？」

「這個。這個。」她一樣一樣點，念到哪裡點到哪裡，「那個不要。這個。」

「開過店。」韞說。

「不是那些人。」

「煙大，」韞說，「別看那麼近。」

後面那一張桌，一個小男孩趴在上面寫作業，鉛筆咬在嘴裡。菈菲娜看了一，又看了一。

「地上。」菈菲娜說。

炭火燒得很旺，老闆把一整隻魷魚攤開在鐵網上，刷一層醬，翻過來，再刷一層，醬滴下去，炭火嗤地一聲冒起一團煙。薇站得很近，看的不是魷魚，是火。

二樓那一張床，睡兩個人剛好，睡四個人不行。韞站在房門看了一：「太小。」

＊ ＊ ＊

程衍在後面，腦裡替灰甲寫了一條錯誤回報：蓋得住顏，蓋不住從底下浮上來的光。

炒海瓜是第一盤，殼都開了，湯是的，上面撒了一把九層塔。韞夾了一顆，把殼裡的湯乾淨。

「對啊，國小二年級，功課寫不完。」

「那個孩，是妳的？」

「裡面很多人。」程衍說，「在拜。」

韞一步走過去，站在她跟老闆中間，一隻手輕輕蓋在她的睛上。

「看不到。」菈菲娜說，「覺得到。」

「過人。」菈菲娜說。

「九層塔最後才下，下了就關火。」她說，「辣椒不多，只是讓它醒過來。」

薇在她的手掌底下眨了兩下，那一點金就沉下去了。她把韞的手拿下來，吐了一下頭，買了一串，咬一，燙得一直氣，還是不肯放。

老闆娘笑來，拿著盤走了。

「他那一題，」菈菲娜說，「寫錯了。」

＊ ＊ ＊

老街往海邊走，兩邊都是賣吃的。薇在一攤烤魷魚前面站住了。

她站得很直，看著那一扇開著的廟門。

老闆娘愣了一下，走過去看，看完回頭，瞪了她兒一，又回頭看菈菲娜，笑來：「小妳睛很利喔。」

晚上她們沒有回家園。

程衍從第一行開始念。

菈菲娜在廟埕前面停下來。

「裡面有人在看。」她說。

「吃得完。」菈菲娜說。

海產店的菜單寫在牆上的一塊白板上，一整面都是字，有的字掉了又重寫，得底下還看得到上一個價錢。一面沒有版本紀錄的白板，程衍想，這一家的帳一定是老闆娘記在腦裡的。

「念。」

她站了一下，先走了。程衍跟上去，走過廟埕的時候回頭看了一。廟門裡面的燈一排一排亮著，香爐的煙一直往上飄，他沒有看到什麼。

「吃得完。」韞說。

「這個。」菈菲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