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1話　教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三十六天。

他是十點整按的門鈴。程衍開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手錶，十點整，一分都沒有差，像是在巷口站了很久，等到那一分才按下去。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歲上下，理平頭，一件灰色的T恤，胸口有一塊洗不掉的黑油漬。他的兩隻手捧著一個塑膠袋，捧得很小心，好像裡面裝的是會碎的東西。

程衍的灰碰了他一下。那一股還在，縮在他的身體裡，慢慢地轉，比夜市那一晚小，可是一樣亂。

「我叫林子豪。」年輕人說，說得很快，一口氣講完，「大家都叫我阿豪。那天在夜市，推人的那個，是我。」

「我知道。」

「我來謝謝她。」阿豪說，把塑膠袋往前遞，「這是我阿嬤曬的菜脯。她說，去謝人不能空手，買的沒有誠意，要拿自己家做的。」

韞從程衍後面探出頭來，背心、工作褲，髮尾那一截翹在肩後。

阿豪一看見她，整個人站直了，肩膀往後夾緊，兩隻手還捧著那一袋菜脯。

「韞姐。」他說，聲音一下子小了，「那天，謝謝妳。」

韞看著他，笑了。她伸手，先把那一袋菜脯接過來，接得很輕，然後才開口。

「你三天有沒有跟人推？」

阿豪愣了一下。

「沒有。」他說，「三天都沒有。我連機車行的扳手都不敢拿，老闆以為我生病。」他停了一下，「第四天我拿了，扳手沒有彎。」

「那你好了。」

「??我沒有好。」阿豪說，看著自己的手，「我只是那三天沒有推。」

韞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輕，把門開大一點。

「進來。」她說，「站在門口，太陽很大。」

阿豪走進來，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她。

「韞姐，」他說，「妳是哪一尊的？」

又一個問她這一句的人。

「我是做飯的。」韞說。

阿豪張著嘴，等她講下去。她沒有講下去，笑著把那一袋菜脯拎進廚房了。

＊ ＊ ＊

阿豪坐在院子那一張塑膠椅上，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一動都不敢動。院子裡那一棵檸檬樹的影子落在他的腳邊。

「你那一股，」程衍說，「什麼時候有的？」

「十六歲。」阿豪說，「有一天早上起來，刷牙，牙刷斷了。握斷的。然後是鐵湯匙、機車的把手、我阿嬤家那一扇紗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乾，「我阿嬤帶我去廟裡擲筊，問是哪一尊給的，擲了一整個下午，全部都是陰筊。」

「全部？」

「全部。」阿豪說，「廟公說，這個不是神給的，神不認。」

韞坐在他對面，剝著一顆橘子，剝得很慢，一瓣一瓣放在他面前的盤子上。

「那是誰給的？」她問。

「不知道。」阿豪說，「我們這種的，都不知道。」他拿了一瓣橘子，拿得很小心，捏著邊，好像怕它破，「網路上有影片教，一半是騙人的，另一半教的都是神子怎麼練。神子有神在後面，練得起來。我們沒有。」

程衍把灰放出去一點，貼著他的背，讀那一股東西在他身體裡怎麼走。

它沒有路。在韞身上，力氣是從腰轉上來，過肩，沿著手臂出去，一條路，走得乾乾淨淨；在凌霄身上，是一條線。在阿豪身上，那一股就在那裡轉，轉到哪裡是哪裡，哪一條筋剛好在用力，它就全部往那一條衝過去。

「你那一股，」程衍說，「像一台沒有節流閥的引擎。」

阿豪眨了一下眼睛。

「只有全開跟熄火。」程衍說，「中間那一段沒有。你要它出一分，它不會出一分，它會出十分，或是不出。」

阿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對。」他說，身體往前傾，「對，就是這樣。我騎車也是這樣，我阿伯說我催油門像在報仇。」

「你機車行的？」

「學徒。做五年了。」阿豪說，眼睛往院子角落那一台白色的機車看過去，看了一下，眉頭皺起來，「你那一台，皮帶要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