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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蒋峥在碎瓷中间站了很久。他想起文妈走的那天，回来一个煮，他追去两步，被他娘拉住了。那时候他不懂他娘为什么拉他。现在他懂了——他娘拉他，是因为他娘知那不该接。

他抓起梳妆台上的雪膏瓶，砸在地上。膏壳崩裂，成块的膏来，碎成渣。然后是妆匣，铜镜，床那盏长明灯，衣柜上的漆盒。他一样一样地砸，砸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气，满屋的碎瓷和木屑，没有吼叫，没有骂，只有东西碎裂的响动，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人凿碑。

蒋峥在原地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上车走了。

他停住，没回。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上有樟木和碎瓷的味。"池杏轻声说，"还有，你钥匙上的红绳是新系的——旧的那，二十年，早糟了。"

"我娘二十年前没了。她房里能翻的地方我都翻了，没有账，没有凭证，只有这个。"蒋峥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睛里，什么东西塌了，"池杏，提款单我找到了。两张，四十七万，我娘签的字。"

她推开窗。天刚蒙蒙亮，蒋峥的车停在旅馆楼下，人靠在车边，一夜没睡的样，睛里全是红血丝，下上冒一层青茬。

第二天清晨，池杏被楼下的汽车声惊醒了。

天光大亮，该去医院看外婆了。钥匙先揣着，蒋家那边，等蒋峥的消息。

"上来，或者我上去。"他说。

"我说，去。"

他转要走，池杏忽然开：

蒋峥的手停了几秒，放下了。

蒋峥的背脊绷了一下。"你怎么知。"

着七个月的，替杀了丈夫的人家，签收了丈夫的命价钱。

池杏当晚去了老宅。侧门没锁，福伯不知躲哪儿去了。她攥着两把钥匙穿过天井，蒋老太的房门虚掩着，佛珠声从里面漏来。她推门去。老太太没睡，坐在床沿，佛珠顿在指间。池杏把钥匙摊在掌心："一把您的，一把我娘的。蒋婆婆，箱里的东西，您比我清楚。"蒋老太看着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浑浊的睛里翻上来一旧东西，又沉下去。"你容我想一夜。"她说，"明天，你来。"池杏还想说什么，老太太摆摆手，躺下了，背对着她，佛珠重新转起来，笃、笃、笃。池杏站了三秒，转去。

然后他在满地碎渣中间坐下来，背靠着床沿，跟他八岁那年一样，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看见她开窗，他从兜里摸一把小钥匙，举起来。

"蒋峥。"

她说对了。全船板巷只有她说对了。

蒋峥把钥匙给她，等于把他娘的半条命押给了她。

蒋峥站起来。蒋娟惊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娘遗里翻来的。家里的老钱柜，两把钥匙，一把我娘拿着，一把——"他顿了顿，"你娘拿着。"

想起池杏在堂屋拍在桌上的笔记本，说：我爸不是死于意外。

床上方挂着他娘的黑白照。玻璃框蒙了灰，照片里女人抿着嘴，睛很亮，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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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早没了。账，我接着查。"蒋峥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给我时间。"

池杏下楼。楼里没人，他站在楼梯，把钥匙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砸到最后一，他的手停在半空。

蒋娟退去，带上门。门合上前，她看见她哥把埋膝盖里。二十年，她一回看见蒋峥的肩膀在抖。

蒋娟缩在门边，不敢拉，不敢哭声。

"去。"

池杏的心猛地一滞。

池杏站在楼，摊开手。两把钥匙终于凑齐了——她娘那把，在空了的藤箱里，在蒋老太的柜里，在不知谁的保下；她手里这把，隔了二十年，绕了一大圈，从一个儿手里，到一个女儿手里。

池杏上楼，了那间被砸开的房间。碎瓷满地，月光从窗照来，落在他娘遗像的睛上。她坐在碎瓷中间，忽然想起日记里那句——"这孩心不坏，就是命不好。"她低，看见碎瓷片里嵌着半张旧照片，照片背面有行小字："秋芸，谢谢你。"是文秀珍的字。

他弯腰，从满地狼藉里捡起照片，用袖了玻璃，端端正正地挂回钉上。

"哥……"蒋娟小声叫他。

池杏握着那把钥匙。铜的，凉的，跟她掌纹里想象的另一把，一模一样。

"你砸了你娘的房间。"她说。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