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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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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恨



整整六个小时。她从夜色深沉,坐到天际暗沉,坐到整座城市彻底陷入死寂。沙发坐垫被她坐得发凉,手机屏幕反复亮起、暗下,拨出去的每一通电话,都石沉大海。

右耳的耳鸣持续了整夜,没有片刻停歇。嘈杂的雨声被尽数堵在耳畔,化成连绵不断的闷响,磨得人太阳穴发紧,心神俱疲。

空荡的房子里,只剩挂钟机械的滴答声,陪着她漫长又煎熬的等待。凌晨三四点。

楼道里终于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磕碰锁孔的声响。迟钝、慌乱,带着极致的疲惫。

李兰颐瞬间站起身,久坐发麻的双腿一阵酸软,她扶着沙发边缘站稳,抬手按亮客厅的灯。白光骤然铺落,将门口两人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李随安率先进门。衬衫彻底皱透,袖口撕开一道狰狞长口,小臂布满交错的青紫淤伤,骨节破皮渗血。下颌的血痂混着尘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浑身是打斗过后的疲惫脆弱。

紧随其后的陈佳,早已撑不住体面。湿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额角淤青,嘴角破口红肿,脖颈藏着大片暗沉的掐痕。衣衫褶皱凌乱,浑身透着被磋磨过后的死寂颓败。

她这一夜,比谁都难熬。积压数年的情绪,在这一晚彻底崩裂。她不是不善良,也从来不是不懂体谅。起初她心疼李随安的难处,怜惜李兰颐的残缺,心甘情愿陪着吃苦、熬日子。

可她忍不下那场灭顶的屈辱。忍不下和李随安一同进去包厢,最后却被迫承受的一切。忍不下那些被拍下、存于暗处、随时可以将她撕碎的视频,忍不下自己一生被毁,却还要装作大度包容,继续陪着他们兄妹安稳度日。

所有的委屈、屈辱、恐惧、憎恨,层层叠叠堆了数年。她看着李兰颐,心里生出极致的割裂与酸涩。

凭什么?凭什么她被毁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包容、继续体谅?

李兰颐站在灯下,眼底布满红血丝,整夜未眠的疲惫压得她心口发沉。她轻声开口,嗓音因为熬夜,干涩沙哑:“你们去哪了?”

李随安抬手随意抹了把下颌的血痂,动作疲惫,语气假装平淡:“一点纠纷,没大事。”

他习惯性遮掩,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黑暗,不肯把内里的肮脏摊开。

陈佳只是僵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眼底蓄满了濒临崩塌的寒意与恨意。她低低笑了一声,干涩沙哑,没有半分暖意。

“没大事?”

她抬眼,越过神色冰冷的李随安,目光直直锁在李兰颐身上。往日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只剩荒芜的疲惫和压抑到极致的怨。

“每次都是这一句。一点小事,一点纠纷。”

“可李随安,你的每一次小事,对我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李兰颐的心猛地一沉。她的视线下意识落在陈佳的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勒痕与淤紫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心里已经有了可怕的猜想。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陈佳的声音发颤,积压多年的情绪缓缓破堤,“他一次次打黑拳,跟亡命徒拼命,得罪所有人,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耳朵的治疗费,为了你常年不断的复查和药物,为了替你填这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李兰颐指尖发凉,目光牢牢锁在陈佳的腕间,声音很轻:“对不起”

陈佳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在眼眶打转。折磨她的画面,包厢里肮脏不堪的回忆,尽数翻涌上来。

她看着李兰颐,看着眼前沉默包庇的李随安,终于绷不住,哽咽着要撕开所有真相…..

“够了。”

骤然的两个字截断她的话音。李随安身形一动,带着压抑的失控和近乎残忍的制止。他眼底翻涌着恐慌,死死盯着陈佳,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李随安垂着眼,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字字沉重:

“别说。”陈佳浑身剧烈一颤。所有哽咽、所有委屈、控诉全部死死卡在喉咙里。

泪水终于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李兰颐静静看着这一幕。那些勒痕、淤青,还有陈佳身上挥之不去的颓败,连同哥哥此刻慌乱遮掩的模样,所有线索串在一起,那个猜测已经在她心底成型。

她没有再追问,可心底那层薄薄的、属于家人的安稳,已经碎了。

凌晨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人通体冰凉。

客厅死寂无声。右耳的轰鸣铺天盖地。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陈佳眼底漫开的绝望,拼成答案。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李兰颐心口重重一疼碎得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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