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似有所觉，抿将手掌收回袖里，将坐正，心中不平敛回表象之下。

他绝然未曾料到，为予他清白而面罪的，竟是这本该稳如泰山的凤仪殿，更不可料的，是分明知晓皇后无罪的宏宣帝，竟默许了凤仪殿担责之行，将雁彤荒唐定下罪来，要他怎不恨极这代价。

她顿将无神双目睁得大了些，扶稳驾辇向着来声转过去。随即那声缓了下来，来人一步接一步渐近旁，驾辇随之停驻不前，慢慢地落到地上。

长巷月下驾辇缓行。

平怀瑱眉心难解地踏殿内，陈年气无比熏鼻，好在尘土不厚，是已由人急急收拾了一番的缘故。

是故雁彤虽以一己之担下弑天之罪，罪重至此，尚且能够保全命，皆乃宏宣帝刻意为之。

这一世怕都偿不清了。

平怀瑱未至冷便赶上了一行人的步，有徐，平息着起伏膛，近前弯膝蹲下，覆住皇后置在膝上的双手。

虽遭惩戒，但皇后分位不失，整一凤仪殿的守人只留了不足三成，余下所有尽伴辇旁随行，与她同往幽寒冷。

皇后目不斜视地凝着前方，仿佛还同从前一样能瞧见月星光华、染朱墙，唯有角隐红让那面上情绪裂半分破绽。

“儿臣不孝。”

他本心有怨言，只怪宏宣帝不顾多年夫妻情分，狠将弱皇后罚这萧索地方来，倒不曾想过皇帝用意可与先前无异，恰如将他禁足一般，不过是将皇后自激浪中全救下，保在这不惹人以求平安？

周遭人静默不扰，平怀瑱站起来不再与她逗留此，但也不肯依言离去，抬手示意起驾复又往前，同在一侧护驾而行。

平怀瑱行着，足下虚虚幻幻化作半生路，初是母护儿，今换儿护母，由他护着皇后负夜静走。

皇后目有酸涩，颇觉无泪可哀，听着耳里众人足下行路声，暗恍惚，好似无尽长，就此要将余生行罢……然而原该一成不变的足音里，又有一略显不同之声疾疾近来。

此一去不知时长，只可惜人中无雁彤，是连她最后一双也暗下去了。

皇后捺此久的所有情绪在此一刻如罐倾倒，双与手指尽都微颤着，眶中漫起薄雾。

巷极长亦极短，幽僻殿渐中，抬首遥望，雕云垂檐还倔倔凝着旧时堂皇气势，史来也曾有过冠后的主居于此间，只憾如今其已衰，荣华不复。

来寒凉，皇后如今骨虚弱，不知如何受得住。

可蓦地，平怀瑱又觉并非如此：其实从始至终，从来都是皇后护他，哪有他偿还之时。

自责四字低低耳，皇后闭兀自平缓着复杂心绪，好一晌后仍不知如何开，只摇了摇，反将他双手裹着，劝：“夜了，太回去罢。”

打扫婢尚在殿里，闻声迎跪拜，平怀瑱垂眸略略一瞧，发觉颇有几张熟悉面容，若记得无错，该是宏宣帝边伺候着的人，微讶之余不禁稍藉，隐约揣得一分帝心。

辇上人发髻不及细挽，青丝随辇漾如瀑，承凉月之光尚可清晰瞧得夹杂其里的刺目白缕，遮了覆背凤袍上那只衔彩凤。富贵牡丹栩栩如生地绽于衣带间，覆着日渐消瘦的盈盈一腰，在这端庄不可冒犯的一袭威严里不经意一缕似有若无的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