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平受伤之后，商细连着一个月彻夜难眠，天亮了才勉眯瞪两三个小时——这也是后遗症之一了。当然他不会和程凤台说明，只是一味地磨人。换在平时，程凤台再好的脾气也不会容着他这样无理取闹，肯定要呵斥他了。但是这一回，商细实打实的吃了亏，师有名，很有资格扑腾一番。照例陪着说话到天亮时分，两人补眠睡得正香。杜七刚刚结束了一场彻夜豪赌，趁着兴一路登堂室闯来，见到床上的人，他皱了皱眉，敲敲门框把人都惊醒了，然后朝商细手指一勾：“来！”

来人却是李天瑶，一手拎了一坛绍兴黄，另一手拎一只烧并卤味杂，哼着小调很自在很落拓的样，一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和商细相识已久，商贞在世时，他曾在云楼搭了两个月的班，就这两个月里，不声不响地拐走了一名师。老班主因此记恨他，双方各居南北，互不往来。但是他大概还念着旧情，不然在梨园会馆也不会手相助了。商细心怀激，待他是格外地客气

商细受惊了似的搁下筷嘴准备迎客，一边说：“我现在听见敲门就害怕！”

程凤台烦得翻了个。商细自知脾气没有杜七大，于欺怕的心理，只得放低姿态忍住困意，穿了衣裳去说话。那又是一番长谈。杜七夜里在酒桌上听见风言风语了，这谣言传得没边没谱，不知是姜家哪一位弟往外来的风，说商细的鼓上舞偷了姜家密不外传的仙人步法，所以才把师大爷惹恼了！杜七一听，当场拍桌将姜家父一顿痛骂，骂得是日祖宗老婆的，公开要结下这份仇恨，把传谣的人得也臊眉搭的。

一直讲到下半夜，赵元贞的故事讲完了，本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闺中女也没有那么多奇妙事情可以说，讲了这大半夜，已经是程凤台吐莲了。程凤台困得闭着了睛，商细蹬他都蹬不醒，便翻趴到他上去咬他的鼻：“别睡！和我玩儿！”程凤台捂着鼻睁开，皱眉笑：“我真是作了孽了，家里三个少爷从小到大我也没好好哄过一晚上，居然报应在你手里……你怎么就不累呢？”

听到这里，商细也忍不住要怒斥一句“放”！杜七一声一声低在那喝骂着，闹得程凤台无法睡。等到杜七发完酒疯，打回府睡觉去了，程凤台和商细已双双过了困劲。中饭摆上桌才吃了两，大门啪啪啪地又响了。

程凤台嘲笑：“你该装一扇国际饭店的旋转玻璃门，那客人来了多方便啊！”

商细就不乐意地蹬儿：“说，你继续说，一静我心里就难受！”程凤台这几年闲暇时，早和他说尽了生平见闻，连小时候疹的疤都给商细看过了。这会儿只能搜刮肚，开始说别人家的隐私。依照远近亲疏的程度，首先一个倒了霉的就是上海的女邻居赵元贞，然而赵家也是颇为传奇的一家人，很有几件可以传颂的事迹。说到二与赵元贞斗气，借了二少爷一泡屎恶心她，商细很俗气地见笑了，评价：“好玩儿，她后来怎么样了？”

程凤台：“后来我为了买卖，就跟着曹司令来了北平，偶尔才和她通个电话，不知她怎么样了。”说着笑了笑：“反正她这个人，日过得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