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词站起来。他不是聋，也不是傻瓜，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勉能算得上聪明的人。但聪明往往不能和诚实挂钩，柳词给的答案很诚实，却不够聪明。

清儒很少生气。

事情比他想得更糟糕一些。

这答案给来，问答双方都有一丝了然的畅快，好似在茫然疑惑乃至仇恨里揪住一绪的尾。在场三个人于是都知，那便是血案发生之地。

来的只有一个人。

云慕湮这时候从前门探来问：“怎么，还要冰钓不成？”

柳词答：“龙门。”

灯再亮时，镖忍痛起，只见周边尸横箱倒，血却不曾见，唯有自家兄弟脖颈上红线一，缱绻模样，倒作诛心文章。

当家的再问，这一回他声音颤抖，双手握拳，难以保持平静：“那敢问剑神，可有人证？”

尽他从前和柳词一，一日工夫能吵架三回，原因大多是柳词不愿陪他逛新建的船市，又或者是练了妙剑招，却连声夸赞也无。但真真生起气来却不多见，不巧，三天前有一回，今日又赶上一遭。

那人初现时候镖以为是过客，凝声成线自报家门，以期退却几个有自知之明的宵小，待到人近了方晓得是命刀。那人极瘦削，手却极快，运气如风自下而上袭人面门，后发先至，轻飘飘近到镖前，弹琵琶般一抡指，肩手肘腰间大教他全数封遍，动弹不得。再一瞬，风府上剧痛，连前一黑的机会也不给，人便了。镖最后一瞧见一亮光，剑锋雪白，好似天底下有两个月亮。

当家的讲完这故事，眉也不皱一皱，因他心里已经将这苦痛咀嚼过千万遍，故作寻常又自欺欺人。但他的睛却红起来。

当家的已然觉得不必再问了。天下剑术可臻化境者不多见，其间少闻名者更寥寥，而有此等力，加之当日龙门无人可证的，只柳词一个。他并不想究清原由，或许也不能，这无力十年前曾漫上过他心，如今卷土重来，尘埃里只叫嚣一件事：有些事你十年前不曾，十年后也不敢吗？

上月抚远镖局新接的单，底下人只晓得老板财大气，连箱古书也要大批人护送。唯有镖清楚箱里看似摞了杂书百本，实则只为了白纸黑字一张。藏木于林，隐货于市，原是聪明的伎俩，纵是带队镖也说不自带黄金屋的那本姓甚名谁，本当万无一失。

他解剑鞘：“请剑神解惑。”

与今日不同，那是一个无风无雪，有星有月的好天气。好天气难免给人带来好心情，大抵也能带来好故事。可惜时运不济，好光景也要衬作杀人。

柳词替他换一双，搁在碗沿上，：“这是其一。至于其二——”

云慕湮再问：“所以他抚远镖局丢了东西，却为何要在这冰天雪地来问你？”他把柳词上下一通打量，好似非要从他这老友上看偷摸狗的蛛丝迹来不可。柳词摇：“说来你可能不信，这是我十年以来第一个见过的抚远镖局的人。”云慕湮一本正经讲：“原来我旅居外不过几年，堂堂柳剑神就已经沦为江湖梁上君第一人选，可见剑术易得，心境难求，到都比不过金玉满堂。”

假若人这样想，万一万一，那原本万中取一的糟糕事也会落在他上。

他把玩两下手上竹筷，沉声：“我也有一问。二十人杀得，三十人杀得——”清儒反手将筷往桌上砸了，厅里回脆响一声，“怎么偏偏剩一个杀不得？”

他抱拳：“某不才，十年前天下盟论剑大比，有幸领教剑神剑术，故而今日有此一问，问剑神本月初五，人在何？”

他面无表情，右手执筷，挽一个不甚标准松松垮垮的剑，风一样椋过人脸颊：“纸上刀剑，我看不上。”

清儒一拍桌站起来。

天下白纸若有一万张，写有字的当占一半，这一半里约有四分之三在江湖里算废纸一张，剩下八分之一里清儒挑挑拣拣，打心里对人发问：“怎的，丢了张黄金万两的借据？”

阿浅皱眉听了，也问：“那他找上门来，可有说丢了什么？可有证据？”

柳词摇，实则这问题也属多余，但答人所问是礼，如实相告是，两相叠加下他作答：“孤途经，无人一。”

清儒摊手：“说来你可能也不信，说了半天，丢的是一张纸。”

阿浅啪啪拍起手来。

＊：明·袁凫公《八声甘州·代周非月赋别阿蝉》曲:“冤家聚首，似漆胶相和，鱼相投。”

再两日，镖握着当家的手，死在家中榻上。

一炷香前的客人答：“是张剑谱。”

便将它起名叫鱼相投＊，只是不晓得能否合上你俩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