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城是土司最受宠爱的小儿子，排行第七，奶娘、侍女和其他仆人们叫他七少爷。他的母亲是汉人，所以他有这样一个汉人的名字——洛城。

十岁出头的时候，看着哥哥们在草原上骑马驰骋，他羡慕极了，闹着也要有一匹自己的马。于是他就拥有了他的第一匹马，一只白色的马驹，他欢喜地骑着它在草原上轻盈地奔跑。

跑着跑着，他长大了，他的马驹也成年了，可是它却没有别的马那么高大，跑起来也不够快，它好像还是一匹小马呢！于是他把这匹小马留给了弟弟，决心要找一匹整个草原最好的马。

整整一年，他还没有找到一匹合眼缘的马，他不要比他矮的，也不要看起来太笨重的，还不要皮毛有杂色的。直到有一天，一个做买卖的汉人在和土司交易茶叶和丝绸时，顺便牵来了一匹黑马向他们兜售。

那是从其他部落交易来的，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正值壮年，肌肉流畅，体型挺拔，不掺一丝杂色的黑色皮毛油光水滑。它正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些只到它肩膀的人类，目光不卑不亢、不紧不慢。

跟它对视上的瞬间，杜七感到它锐利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不少。他发现它有一双像人的眼睛，有着深深的双眼皮褶皱，浓密的睫毛盖着眸子。那双眼睛就那样凝望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

他被那样的目光击中了，觉得这一定是一匹又强壮又通人性的马，只有这样的马才配得上他！他要求父亲替他留下这匹马，可是父亲却说他还太年幼，要是这匹马性子太烈，容易伤了他。

一旁的哥哥们也早就眼热这匹百里无一的骏马了，大哥骑上马，一甩鞭子，马儿飞奔出去。开头还是顺利的，可是跑到了草原的空旷之处，一直不作声的马儿却忽然发出一声悠扬的嘶鸣，前蹄腾空，高高仰起身子，将马背上的人摔了下去。

父亲是决计不要这匹会伤人的马了，正要让那汉人把马牵回去，杜七却从那人手中夺过了缰绳，一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像天上的大雁那样，转眼就不见了。

他感受着旷野的风迎面吹来，感受到身下马儿肌肉的律动，他觉得这匹马才是真正的马，与它相比，他那匹马驹简直不能算是马！他第一回知道，跑得太快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是带着疼痛的，那疼痛却叫他无比兴奋。

他手中紧紧拽着缰绳，两腿紧紧夹着马腹，马儿如上次一样扬起前蹄，他的手心立即被缰绳勒出血痕，人却没有跌落下去。或许是马儿对他留了情，可他更愿意理解为，是他凭实力驯服了它。

他在草原上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众人面前，如同凯旋的战士般骑着骏马，高高地昂着头。不必看父亲的表情，他知道，这匹马从此属于他了。

杜七太喜欢这匹黑马了。他让银匠打造了纯银的辔头，又用最好的皮子制成马鞍，这样才配得上它！他还让人翻新了马厩，替它准备了夜里盖的羊绒毯子。

他时不时来喂它水果，爱不释手地抚摸它的鬃毛。他吃什么水果，马儿就吃什么水果，无论是从中原高价买来的，还是底下人进贡的品质最好的水果。马儿吃完以后，会亲昵地用舌头舔舔他的掌心。

他常给他的马儿编辫子玩，长长的鬃毛被他编成好几根辫子，挂上各色宝石：珊瑚玛瑙绿松石……最后只留了一颗红玛瑙坠子，在纯正的黑色当中，那一点红色红得惊心动魄，十分亮眼，让人远远一看就知道，这是他七少爷的马！

他最爱看书，从汉人手上买来了很多书，缠着母亲教他认识汉字，渐渐地，他有了一个草原之外的世界。有了马儿之后，他就每天骑着它在草原上漫步，寻找一个有树荫、野花或者湖泊的地方，坐下看书，到天黑才起身。马儿就立在一旁，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用那双人一样的眼睛凝望着他。他时而一回头，正对上它的目光。虽然他和马儿渐渐熟悉了，可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理解它，它的眼睛是一泓静谧的湖水，因为深不见底而显出黑色。他竟然恍惚觉得，它有比人更深的心事。

想到应该给他的马儿取一个名字时，他正在看一本诗词集，所以他的马儿也有了一个像诗像画的汉字名字——千山。这个名字也并非全然没有根据，他只是觉得，它像每一座雪山一样，沉默不语地屹立在那里，见证着世间的一切。

熟悉起来以后，他们偶尔也会开开玩笑。马儿在湖边专注饮水，杜七趁它不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