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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不起夜来照顾弟弟的,所以我得端水热奶,帮爸爸的忙。这样昼夜不得安宁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三个月。
因为要秋收了,学校放了农忙假,连作业都没布置,我在家高兴地四处乱窜,包揽了所有杂活儿,但不包括洗尿布,太臭了,我恶心。
虽然弟弟还不到百天,但爸爸已经开始给他喂馒头和煮的很烂的米粥。吃完饭,休息一会儿,爸爸就将我和弟弟抱到架子车上,他拉着车,我们仨去地里掰包谷,割大豆。到了地里,他找一片树荫,将架子车停好,在架子车底下铺一张草席,把弟弟放到草席上,让我陪着他。
爸爸那么高大强壮,却很快就弯下了腰,于是我在弟弟睡着的时候,跑到地头儿帮忙薅大豆,爸爸不让我碰镰刀,但大豆的根茎长得挺粗壮,还有纠缠在一起的瘤状根须,我使出了吃奶劲儿,才拔了两把。
爸爸掰了一垄包谷回来,看到我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泪水滑落了下来,我让他别哭,他说因为汗水跑到眼里了蛰得慌,让我给他吹一吹。我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扒开爸爸的上下眼皮,小心地吹了吹,他就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问道:“弟弟睡很长时间了吗?”
“刚睡着的。”
“好,那你把我掰下来的包谷捡回来吧,架子车上有篮子,你拿那个小的提篮。”
“好的,爸爸。但我不用看弟弟了吗?”
“你捡完包谷回来的时候,看他一眼就行。他如果醒了,你就看着他,他要是还睡着,你就捡包谷。”
“嗯,我知道了。”
裹了小脚的奶奶,就留在家里,洗衣做饭。她连晒个被子都颤颤巍巍的,实在没有力气照顾一个壮硕的婴儿,也干不动地里的农活儿。
是的,弟弟虽然只能吃羊奶,却比其他孩子都要壮上不少,而且,满足了他的生理需求后,他现在从不哭闹。
奶奶说他这么乖,是因为知道妈妈没了,疼人呢。
我对此存疑,他能知道什么?整日里吃喝拉撒睡,醒着的时候,拿一双眼睛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哪里疼人?
他如果疼人,就不会把妈妈折腾死了。
但我知道,不能在大人面前提妈妈,于是就戳了戳弟弟鼓起来像个白馒头一样的脸颊,他转过来眼睛,看到我后咧开嘴笑了笑,口水就流到了脖子里。
我嫌弃地骂了他一句腌臜菜,被奶奶拍了一下后背,“去盛水来,给你弟弟洗个澡。”
爸爸从外边走过来,“水我打好了,妈您忙去吧,我给他俩洗澡。”
洗床单的大盆儿被爸爸刷得干干净净,盛了大半盆微烫的水,为了防止蚊虫叮咬,爸爸还拽了几片薄荷叶子,又甩了几滴花露水进去,给我先冲了冲脚,才让我坐到大盆里,然后又将胖嘟嘟的弟弟放到我怀里,“抱好弟弟啊。”
“嗯。”
弟弟的胳膊像藕节,爸爸轻轻拽开他的胳膊,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将里边存着的黑灰小心搓掉,然后往他身上撩水,我学着爸爸的动作,也往他身上撩水,弟弟睁着黑圆的瞳仁,看了看我,就将手放在水里开始扑腾,溅了爸爸一身水。
他一手伸到眼前头,一手去制止弟弟,笑道:“别闹。”
弟弟的手被禁锢了,就用脚弹腾,水花更大了,水顺着盆壁晃了出去,我都要抱不住他了,爸爸还是笑着给他捂上眼睛,“小坏蛋,都溅到自己眼里了。淼淼,你快给他再洗两下。”
我在水里稍微用力拧了一下他的屁股,他呆愣愣地扭头看我,我得意极了,小样儿,折腾吧,看我不收拾你。
伸手快速在他胳膊腿儿上捋了一遍,爸爸就把他掂走了,我躺在盆里,看着在云里穿梭的月亮,慢悠悠拍水玩儿。
我有点儿想妈妈了,不知道天上哪颗星星是她,还是哪颗都不是她。
大人们讲的鬼故事很吓人,还说人死了会变成鬼,但书上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来为亲人照亮夜路。
我不知道妈妈变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