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维丝伊缗(二)

房内忽然变得安静得难以忍受，院里鼓瑟笙的闹乐声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王琅断断续续举了快半个时辰的纱扇终于可以放下，让视野恢复清晰。她的目光先在就近略略一扫，只见床帐、绣被都自王家，是刘氏为女儿备下多年的嫁妆，被面用了晋人崇尚的白底，上面以五彩丝线绣了一对翠翘红颈覆金衣的浮鸳鸯。枕则是谢家准备的长枕，和王琅在家用的角枕不太相同。

此后的记忆支离光亮，仿佛离开系绳自然散落在玉盘里的珍珠，又像搅动在银河里不计其数的星。

她在兄嫂荀蓁的陪伴下缓步踏闺房外，手中时下世俗执白纱扇遮在面前，仪态端庄，目不斜视。但在经过丹娘时，她却微微转过脸，眉梢轻挑，波如地一睨：“遂卿意否？”

在谢安脸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旁若无人地回, 冲举起纱扇障面的王琅：“新婿模样甚俊，招来留下必定不逊阮郎，卿意下如何？”

将视线从长枕上收回，满室目光还集中在她上，近尤其难以忽视，她奇怪地抬起：“你还不去前厅待客，是要我去吗？”

谢安还未回答，她先皱眉看向门，语气斩断：“把人都关起来，叫各家长辈来领。”

王琅微微怔忡，忽听一忍俊不禁的轻笑声在近响起：“夫人甚有威仪。”

丹娘愣在原地，脸上忽的烧得火，直到王琅越过她，伸手给兄长握住才回过神，连连跺足：“渊猷说的不错，我现在第一个不想放你走。”

王琅回过神，今天第一次将目光完整地落到他上。

王琅没有回答。

王琅视力好，但面前隔着白纱，首饰环佩也一动就摇曳作响，只能大略分王、谢两家分别来了什么人，无法看得太分明。于是她索不多想，任兄长牵着手穿过院，登上接新妇用的障车。

王琅事先让婢女来铺房的时候传达过不想在外过夜的意思，于是行礼之后离开帐席，与新婿一起被陪送着房。

此时情形，正可谓千呼万唤始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于帐内同拜同起，同牢各三饭，酳酒各二爵一卺，晋人最看重的三桩新婚礼仪就算完成，其余全看各家安排喜好。

竟然责怪王琅不忘拿扇障面，害她看不够人。

晋人重容止。

这话说得不仅狂，而且轻狂，王允之听得略微皱眉，将妹妹往自己后遮了遮，又因为她是同族女郎，不好言责怪她无理，只能当没听见。

除了在屋内已经为新妇发过一次呆的女眷，屋外人都被她的反应勾好奇。不过时下风俗就是如此，新妇的容貌最快也要等待行同牢礼或是礼之时才会短暂显人前，正式却扇则要等到新婿房之后。

室外忽然爆发一阵哄笑，是跟过来听房看新妇的各家小辈们在门笑得七倒八歪。

室内都是年轻女眷，猝不及防房门打开，她们一边纷纷向两旁避开，一边啐她任达疏狂，太不像话。

这话一，不需要她的婢女真的到门外来关人，小郎君们哈哈大笑着一哄而散，迫不及待赶到前厅和人分享听房见闻。

王琅三年前返回建康, 谢安是城中最名的少年郎，风姿谈吐倾倒建康。虽然王导对他的赏识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并非潘岳、卫玠那仅凭一己容止就能得到时人慕的特例, 但无疑也是晋人钟的少年。

丹娘浑然不理，只盯着纱扇后的王琅，恨铁不成钢地惋惜：“你就这般听王渊猷的话？我还想再多看几呢。”

王琅在王家与相府见惯了容貌众的男，山秋, 百百, 并不觉得他在外貌上有何特殊。然而此时

陆绎不绝到场的贵客、中陈列如林的礼、张设在两楹间的帐席、从门铺到席位的步障、十二枝铜灯上的烛，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烛光盈盈，清辉满室。

她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共枕眠，也不知今晚能不能睡得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