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克制住了，没让情绪外泄，只阖一阖眼，模仿出二十多岁的轻松口吻回复道，“那你讲我有没有唬住他们嘛，要不是我这么夸大其词，把案子往大了闹，那堆小混混能主动提出撤案吗。”

李响嘶了一声，半转过身饶有兴致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那唐小龙是在吓唬高启强，根本没真打算让那个小鱼贩子蹲几年啊，万一他俩本来就势同水火，恨不得弄死对方呢，那他一听到你要送高启强蹲笆篱子，岂不是要放鞭炮啊。”

他沉默片刻，扯出一个笑。

“唐小龙……不会的。”他淡淡地说。

李响听了更奇怪了。“怎么搞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们似的，你又不认识他，更不认识那高启……哎，他下来了。”

李响摁了两下喇叭，将刚抱着个背包从楼栋门口出来的高启强吓了一跳，肩膀都瑟缩起来了，李响摇下车窗，大喊了一句高启强我们在这，又把人家吓了第二跳。

李警官完全没有意识到是自己造出的巨大声响吓到了那团乌七八糟的芝麻丸，趁着高启强还没慢腾腾挪过来，他还扭过头对着安欣絮絮叨叨劝说道，安子，你对那高启强倒是态度好点啊，人多老实，多可怜啊。当时他往那一跪，我说实话啊，我眼泪都差点下来。你说你，本来你干的都是为他好的事，结果你说话老那么冲，你看你给人吓得，要是个猫，都让你吓炸毛了。

是。安欣想，他可不是做的都是为高启强好的事吗，上一世是，这一世，也是。他之所以敢用让高启强坐十年牢来吓唐小龙，是因为他很确定唐家兄弟即便在2000年对高启强也不是全无感情。他记得2021年唐小龙在审讯室里崩溃地冲他怒吼，当年你真以为我会狠心到用抢劫罪告他吗，他妈的小虎上学的书包都是高启强给缝的，我们旧厂街就是这样的，谁他妈需要你横插一手扮演什么狗屁救世主。

是你害了他。唐小龙说。

唐小龙说得对。

他高启强在泥里长得好好的，你非要把他拔出来，洗干净栽进营养液里放到阳光下。他很清楚在万人踩踏的泥地里要怎么长才能活下来，你猝然把他抛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饥饿了三十年的人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昏了头，又怎么会有闲心去辨认该往哪生长才不是歪枝呢。

总之这次，他没再做救世主，而是做起了不近人情的大恶人。不仅非要让高启强蹲十年冤狱，人家报案人都说要撤案了，他还在那里不依不饶胡搅蛮缠。没关系，反正此刻的高启强也不是那个淳朴怯懦的小鱼贩，而是浸淫了二十年血腥味的高大会长。他和高启强都太过熟悉彼此了，在桌子被掀开的瞬间，他就透过那副鼻青脸肿的年轻躯壳，认出了对方衰老腐臭的内核。

年轻了二十岁的高会长，那时为什么要笑着流眼泪呢。

哦，大概是喜出望外，觉得神鬼怕恶人，连地狱都不敢收自己，只能将自己放回人间，继续危害四方吧。说不定，高启强还暗下决心，重来一次，他一定要大展拳脚，将恶事做得更隐蔽更彻底呢。

不可能的。安欣想。

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打架斗殴的事情顺利解决，李响口头训了唐家兄弟几句，就没再把人带回局里批评教育。大过年的，谁都不想增添工作量。高启强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大概是想赶紧见到高启盛，安欣很体贴地没有阻拦，但他却在高启强一脚踏出唐小龙家的大门时，心平气和说了一句话。

“我给你二十分钟。”他说。

“你的伤，需要住院检查。带上换洗衣物，二十分钟后，我们的车会在花园那里等你。”

除了抖了一下的高启强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李响也懵了，拉了下安欣的外套低声说安子你这什么路数，安欣瞥他一眼，同样低声回复道，没事，能报销，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能不能报销，无所谓的。

反正，他以后也不再会是那个穷酸的小警察了。

李响终于结束了那段围绕着高小猫看起来有多委屈多脆弱展开的自说自话，高启强磨磨蹭蹭走到了车前，他原本是想坐进副驾驶的，手都摸上门把了，结果安欣一把推开了后座的车门，一句话都没说，就逼着高启强硬着头皮坐到了安欣旁边。

关好车门后，车内的空气有点尴尬。为了缓和气氛，李响起了个话头，一边踩油门一边关心双眼肿成烂桃的高启强脑袋疼不疼晕不晕，高启强嗫嚅了半天，刚要说话，就被安欣机械般僵硬的声音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