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义大和尚蓄着修剪齐整的燕髭，肌肤黝黑如铁，合什站立的姿态犹如一杆铁铸就的独脚铜人。

众人唯唯称是，抬着礼了库房，浩浩地来到法院。

或许有千百分之一的机会，公务繁忙的东海经略使大人不会记得那张脸……那张最终在“不觉云上楼”震慑全场、昂扬风发的年轻面孔。但现在耿照连一丝一毫的风险也不想冒。

那法院的首座显义迎上前去，合什礼。

锣鼓声中，一名穿乌紫章服、佩挂金紫鱼袋的大官跨院门，五绺长须迎风飘扬，准凤目、清健如竹，正是总绾东海一的抚司大人迟凤钧。

恒如似有意再压他片刻，训诫四人：“这礼的主儿，乃是本寺法院的首座显义大和尚，他老人家动一动指掌，全寺怕要翻得几翻。他老人家的脸面，便是本寺的脸面，谁要是让他老人家在贵客面前失了面，几条命都不够陪！”

院门之外，立着一名魁梧昂藏、眉鹰目的壮年僧人，旁有六七名穿木兰僧衣的弟簇拥，益发凸显他的大结实，健的魄几鼓破织着金络的大红褂，绷的袈裟上浮虬劲的肌线条。

“是！弟遵命。”

被唤作“一德”的小和尚低：“回……回师伯的话，弟不知。”不知是不堪负重抑或畏惧师伯，短短两句应得支离破碎，上气不接下气。

在不觉云上楼，迟凤钧曾亲目睹他自狰狞的邪兽--天裂妖刀之下，解了岳宸风双臂受困之危。迟凤钧亲见过他为阿傻译那谜样的手语“玄津”，看过他二人连手揭穿岳宸风的伪善假面，看过他俩面对岳宸风时一杀一救，看过耿照如何从邪兽血吻中救阿傻……

只是迟凤钧迟大人不铺张的习惯还是老样，随只带了四名羽佩刀的衙门公人，算上山门外简陋的竹制双抬便轿，至多是六个随从而已。若非那一金紫官服异常耀，也不过就是一县县令的排场。

数日前于影城中初见时，这位东海父母官只一袭俭朴青袍，书僮相伴，直如游山玩的墨客。今日却是穿齐整：上的公服泽近黑，乃三品以上的油紫定，质地厚实的锦纹团袍成曲领大袖、绣金横襕的形制；腰束御赐的翠细锦勒帛，外系金銙通犀玉带，以彰显他一品封疆大吏的分；带乌纱直脚幞，足蹬粉底黑革官靴，一样是清瘦有礼、眸光温的中年文士，此刻却别有一番威仪。

的小和尚，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气质、容与半路剃的杂工全然不像，应是寺中正传。他形修长，膀却没甚气力，明明重量已多由耿照承担，还没迈步走库房，他已扛得脸煞白，气吁吁。

恒如冷一睨，哼：“一德，你庆如师叔呢？怎到现在还没看到人？”

“大和尚客气了。”迟凤钧也合什还礼，清朗一笑。“俗人俗务，

山门外一阵螺角声起，低呜呜地了来。

显义大和尚眉一动：“贵客来了！”灵神似的壮长跨院门，率领众弟一齐列队迎接。耿照也退到一旁，还未放下肩上的大红木匣，门外知客僧扯开宏亮的嗓门悠悠唱名，却吓得他魂飞魄散：

寺内正传弟地位较，常遇执役杂工献殷勤，一德正自肩酸，忙不迭地与他调换位。耿照还比他矮了大半个，一到后列，登时被掩去大半面容，只从一德肩上一颗新剃的大光。

“晚再找找。”显义大和尚。

“一德师父！”他尽量压低声音，垂眸侧首，嘴轻轻歙动；从旁边看来，就像乘隙打了个哈欠。“这箱给我罢。”右手的、中二指一立，定规似的错回转着：“后边……省力些。”

恒如冷笑：“同住一院你也不知哇？那没说的，只好劳烦你帮个忙，一回挑夫了。”一德不敢反，低声：“弟……弟自当尽力。”

“阿弥陀佛！抚司大人一路辛苦。小僧有失远迎，尚祈大人见谅。”

第三十四折十方转经，越浦凤仪

“东海臬台司衙门、经略使迟凤钧迟大人拜山，本山弟恭迎大驾！”

迟凤钧认得他的脸。

他瞥了行礼的恒如一，低声：“庆如呢？”声音沉如磨铁，音浪的余震仿佛都在间腹里动。“启禀师父，庆如师弟尚未现。”恒如恭谨地回答，眉目间平平淡淡的不见喜怒。

--迟凤钧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