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的笑语犹在耳畔，零散的记忆陡地串接起来，一下产生了意义。

“放下她！”优雅的女声加重了力。“你不听我的话了么，弦？”

--那位弦姑娘，是你很亲近的人？

纵使涂抹污泥遮掩，那血一般的红墨仍被焰火映灯笼糊纸，代表游尸门的骷髅仿佛有幽魂寄宿其中，嘲笑她似的歪着斜在岸边泥之中，随着炬焰一闪一闪地动。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好朋友。

耿照在莲觉寺剃光了，纵使负骊珠之力，内生机畅旺，个把月来也不过长两寸来长的新发，还梳不了象样的髻，平日着纱冠幞，倒也不怎么惹。也还好不是耿照，那人被一刀劈开腹腔，早已没气，瞧服应是赤炼堂的弟。

染红霞听得遍生寒。

“……我答应他了。”冷静的声音透背而。隔着少女玉一般的玲珑胴，染红霞觉得她冰冷的声音变得温起来，带着某情……或者该说是执拗？

弦，是耿郎边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儿。就是她，以不可思议的毒辣快剑得那自称“鬼先生”的谋家退了一步，及时解救她们俩；也就是她，让五帝窟之主剑预，令血甲门之人不敢轻举妄动，“她是我五帝窟之人。”染红霞记得五帝窟之主是这样说的。

两个女人隔着沙洲芦苇，以及地上明明灭灭

她拄着昆吾剑茫然前行，踩着泥焦土，一路走了只剩余烬残星的火场，不知自己在何方、往何，白日间看熟的地景已发生惊天变，难以辨清。走着走着前方忽见一盏灯笼白，一把熟悉至极的动听嗓音急唤：

走着走着，忽见前方滩一人被冲了上来，张开的双臂卡着泥滩草，就这么搁浅不动，模样依稀是个男，不禁喜动颜，脱唤：“耿郎……耿郎！相公！”飞奔过去，随手将灯笼一扔，双手拉住那人右腕拖上岸来，见他发覆面，顿错愕。

勉拄剑起，好不容易寻了树丛挡风，盘运功内视，发现血脉略有淤，似是不久前被人了，边调息恢复，依稀想起了零星片段。

--她是很有趣的人。等过了这关，我再介绍给你认识。说不定能好朋友。

远，便是一生满芦苇的小小河湾，照理二人漂至此，会被茂盛的苇丛拦住，偏偏符赤锦沿途寻来皆不见人影，又须倚靠明光照亮，不敢舍了那盏绘有血骷髅的大白灯笼，只得胡找些泥涂抹，稍稍掩饰一下。

她记得耿照被妖刀离垢附，杀得七玄宗主连番失利，再来……再来记忆就模糊了。似有人背着自己，走过一条冷刺骨的长长通，随即听见轰隆隆的江奔声响……她还记得趴过的那片背门削平如镜，得像是撒了珍珠粉的玉璧，肩膀背脊都是轻薄纤巧，令人不释手。

耿郎的边，怎会有五帝窟之人？五帝窟的弦，又为何要搭救自己？

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冷的江边沙地，衫裙浸大半，剑昆吾被弃置在手边，既不见心上人，也无那帮外的踪影。

“……把她放下！到这儿就行了……”

符赤锦气吁吁，也不知是庆幸或失望，膝弯一，几乎脱力坐倒。背后一人冷：“没想到……真的是你。”符赤锦霍然回，月光下一抹修长曼妙的影持剑而来，一红衫猎猎作响，剑上凝光虽寒，犹不及那张凝肃的桃冷面。

“耿郎……耿郎！相公！”既丰腴又苗条的形扑至江边，涉拖上一男尸首，由峰壑起伏的玲珑翦影看来，正是拣走了她那红衫裙的符姓女。

（是她！）

即便对男来说，修长结实的染红霞都不是轻松的负担，那样巧致的肩背，如何背她走下沿山而建的连片屋院，穿过长长的隧？隧时，染红霞依稀听得一把优雅而威严的女音，对背着自己的那人：

初次见她，是在那小小的漂舟里，那时这位“符姑娘”与耿照赤，说是清清白白的怕也没人肯信。染红霞与耿照在危难中互诉心曲，还来不及问这事，心里隐约希望能像说到弦时一样，终也给她一个“只是好朋友”的答复。

这个问题，染红霞也自问了无数遍。

远比醋意、猜忌更可怕的，是这名女上的夜行黑衣，以及被她随手弃置的白灯笼。

（不……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