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觉得自己仿佛置于一座极其大、无边无际的库房里，依稀是影城里收藏文簿、药材的地方，但转瞬间“文簿”、“药材”，甚至“影城”三字都离他而去。渐渐的，耿照不知此地本源何，只觉有些熟悉--直到“熟悉”二字也转淡消逝，终于不知自己所为何……

海般的新屉柜从天而降，逐渐占据了屉格，被震的旧屉柜如火山尘般簌簌而落，不停坠脚下的黑暗之中，遍地都是浮浪沸鼎似的幽影搅动，整个空间摇撼得轰隆震耳，仿佛即将崩溃--

--者存、弱者灭……

一惊之下，魏无音嘶哑的嗓音忽在耳畔响起。

“……前辈！”

（原来你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打算的么，前辈？）

在这座意识的库房，周围都是数不尽的方格屉，屉上一方小小字牌，写着各式各样的字。耿照伸手想摸，却逐渐念不牌上墨字。

--我活够啦，并不怕死。

他一跃而起，目只见光灿烂，林间莺声啁啭，溪上云蒸消淡，哪里有什么书库、有什么血海？红彤彤的砂上回映日光，如抹胭脂，崖上绿树低垂，翠的林叶被光一照，远远近近地笼着一层剔透黄；掩眉眺去，便如一树小巧扁玉。

耿照凝目半晌，倏地明白那三字是“耿老铁”，泪大笑：“是阿爹！是阿爹的名字！”转望去，周围的字牌无一不识，分别写着“龙村”、“七叔”、“姊姊”、“黄缨”……

一瞬间，数不完的屉震动起来，“格格格格”的退屉格，仿佛整座库房陡然活了过来，无数新的屉柜浮在半空中，一难以言喻的压迫从天而降！

耿照忽觉失落，奋力将前快要掉落的屉柜回去，死盯着屉上墨牌：“我……我一定知这两个字是什么！我一定知……我一定知……”鼻中骤酸，一无力袭上心。

◇◇◇

迷惘之间，远一只屉柜突然被拉了来，落地化成一缕灰烟，成为幽影的一份；另一只不知何来的屉柜凭空现，“匡”的一声推空来的屉格里。耿照凝视着新屉上的字牌，只觉得自己应该知；看着看着，突然明白，失声念了来：

“我年少之时，一心想英雄。为成英雄，无所、友无所友，到来只剩一飘零，回首前事，不如行酒浮舟，相忘于江湖。少年人，我心倦了；剩下的，就给你啦。”老人语声寥落，仰天豪笑：

--失败的那个，灵魂将灰飞烟灭。

他牢牢抱着前的屉不放，无助的泪沾了墨牌，那些陌生的字迹忽然一阵扭动，在他底逐渐产生意义。

“遍履城山不求仙，独羇月穷年，一罢掷杯秋泓饮，胜却青锋十三弦！”

◇◇◇

耿照几乎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梦，忽然间福至心灵，缓缓回。

清溪畔，一大袖宽袍、灰发披面的清癯老人倚石闲坐，低垂手，一动也不动，左手五指没清洌的中，仿佛应和着梦里“行酒浮舟”的苍凉笑语。

耿照回过神来，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对老人磕了

耿照依言而行。那千字怪文极是难背，心里一想到字形时，脑海里的读音往往就跟不上；好不容易想起怎么念了，字的样却又模糊起来。耿照一边与音形缠斗，偶尔遇上一、两个原本认得的字，字义突然又跑来搅局，前后文的意思似有串连，但越解释就越不通……

的千字怪文，这些法门易懂得多，耿照盘膝而坐、五心朝天，渐渐收起脑中杂识，心绪沉一幽暗不明的虚无中。

不知不觉，他陷了一片千字海中，连“不懂”两个字都变得有些不懂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丝丝“不懂”的觉。

“很好。”魏无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万……“万劫”！”

轰然一响，满天的屉柜通通坠旧格中，陡地失去踪影。

（是……是妖刀！）

“现在，你在心底默背方才教你的千字文，什么事都不要想……”

他随手打开写着“姊姊”两字的屉，一幅幅姊姊的音容笑貌就这么浮了起来，微带透明，全是他七岁时最后见到的模样。姊姊雪白的瓜脸他几乎已不复记忆，此刻骤见，忍不住伸手去摸，赫见在柜中层层迭迭的姊姊影像底下，一片滔天血海浮，裹着一条挥舞刀的鬼影！

（我不要！我……我不想忘记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