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之城（四）

说是可以随便走，鸫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她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一条窄巷拐进另一条窄巷。

窄巷里的月光蔷薇不像主街那样长得好，爬在墙上，略显稀落，花朵也小一些。

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台上趴着一个很老的恶魔，头上长的角弯了几弯，像是山羊角，他眼睛半睁半闭，对过路的鸫毫不在意。

门口蹲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正在磨自己的角，磨得木屑一点一点往下掉，磨一会儿，就互相看一眼，然后咯咯地笑。

另一个恶魔坐在台阶上，在吃东西。是配给的白面包，很白，很松软。她撕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再撕下来一块，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做着同一件事情。

鸫走得很慢。

她走累了，就在一级台阶上坐下来。

对面的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什么肉类，黑乎乎的。一个恶魔走出来，正在一串一串地检查，他看见了鸫，打量了眼她被帽纱遮住的脸，什么也没说。

苍白之城会变成什么样，她想过很多很多遍。

可是她也没有想到，这里的恶魔在磨角、吃白面包、做肉干。

鸫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应该难过。好像应该松一口气。好像也应该生气。

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突然，她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铃音，头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像是水滴落下的声音。

她抬头往天上看去，声音似乎是来自于天上的。

很快，第二声，第三声，叮，叮，叮。

一瞬间，万千的铃音从天上一层一层地涌下来，从城的最高处流到最低处。骨柱上挂着的所有银铃，在这一瞬间齐齐颤动起来。

铃声越来越密。她的头疼也越来越厉害，铃声好像化成尖针，从她的耳朵，从她的眼睛，扎进骨头里面。她伸手去扶墙，但是中指上忽然一烫，没有扶住。

那枚羽毛指环和密密的铃声一齐共鸣，烫得像一圈烧红的铁，紧紧地箍在她的手指上。

她疼得倒在地上。

模模糊糊地，她看见了对面。

那个检查肉干的恶魔也倒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清亮的铃声，一声接着一声，为这座城祈福。

＊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雾重新归于寂静。

铃声消失，羽毛指环也恢复了冷静。

鸫趴在地上，戴着的黑纱帽滚落在一旁。

她的头还在针刺般地疼，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她睁着眼睛，看着对面。

对面那个恶魔已经慢慢站了起来，没事人般重新出了门。

一阵风吹过，墙上的蔷薇又落了一层花瓣。

巷子里的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铃声像是一阵风，吹过去了，就过去了。

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很多次，早就被习惯。就像他们曾经习惯了冥河，习惯了白雾。现在也习惯了铃声，习惯了白面包，习惯了怎么也落不完的花瓣。

只有鸫还躺着。

一双很小的脚，停在了她的眼前。

“姐姐，你还好吗？”

是那两个磨角的孩子中的一个。他蹲下来，歪着头看她。他的角才刚冒出一点点，额头上还沾着门框上磨下来的木屑。他流出了一道细细的鼻血，他好像也知道，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满脸都是，也不在意。

鸫看着他。

孩子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地往上拉。他的力气很小，拉了两下，没有拉动，就换了个姿势，用肩膀去顶她。

鸫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站了起来。

孩子松了一口气，又去捡地上的黑纱帽递给她，仰着脸看她，突然瞪大眼睛：“啊，姐姐，你怎么只有一个角？”

鸫接过帽子，小声说了谢谢。

她看着孩子头上刚刚冒出的角，然后勉强冲他笑了笑，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柔声说：“另一只角断了，因为我打架输了。你要好好保护你的角哦。”

孩子立刻伸手摸自己刚冒尖的角，紧张地点点头，然后又问：“姐姐，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鸫把黑纱帽重新戴上，她有点不知道该对这个孩子摆出什么表情。

“我是……”她轻声说，“一个游客。”

孩子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

她离开了窄巷，走到了一个广场。

广场不大，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