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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还有心思问我,说‘温记者,这次你要还活着,愿不愿给我写篇专访’。”
俞琬听得入神,急急追问:“你写了?”
“写了王牌飞行员三天没洗头。”
女孩不禁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条月牙。
她觉得这个嫂嫂极有意思。
她们同年,只是温以宁看起来总像提前知道了什么似的。中午看报,下午偶尔在门口抽烟,却只抽半根,风一来就要按灭。
她说抽烟是当战地记者时,和士兵们学的,后来发现纽约女人总爱饭后在阳台上抽细支,觉得好笑,就接着抽了。
每次温以宁抱弗雷迪,孩子都不哭不闹,只盯着她左耳上的珠坠看。
“你这儿子以后怕是要做收藏家。”她笑着打趣。“专挑女人身上最贵的东西看。”
这个嫂嫂穿洋装,也弹爵士,本可安安分分念完中西女中,再去美国念家政,回来嫁个上海滩的银行家。
可她偏不。先考上圣约翰,又跑去西南联大读英文,后来当战地记者,炮火里拍照片、发国际通讯,还写过几篇把日本骂得极巧的文章。
“姐姐妹妹们当太太,逛先施,打麻将。我跑去当记者,家里人都觉得我早晚要出事。”
温以宁那时候想独身想得极认真,读海明威,读菲茨杰拉德,认定婚姻是这世上最不酷的妥协——直到在昆明的巫家坝机场,遇见了那个人。
“所以,你那些不婚主义,”俞琬坐在后廊的藤椅上,吱呀吱呀摇,“全被一架飞机给撞飞了。”
弗雷迪在草地上跌跌撞撞追一只黄蝴蝶,约翰在十步外紧紧跟着,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扎在地上的细黑钉子。
“是啊,我差点被炸死三次,他骂我三次,又掉头回来找我三次,我想,和这个人结婚,可能比当记者还刺激。”
温以宁的视线投向远处的海岸线,语气淡下来。
“我家里人都去了美国,就我一个留后,他们也不拦了,大约是知道我回来,也不是为了听谁的话。”
后来,她们还聊起了温叔叔。俞琬这才得知,原来温兆祥出自小港温家规矩最严、也最守旧的那一支,论起辈分,和温以宁还是平辈的堂兄妹。
当年他与后来的妻子离开老家、毅然私奔的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自那之后,温家人便不大敢再随意为晚辈安排婚事了。就这样辗转多年,两人才最终远赴欧洲,定居下来。
那天晚上,温以宁还拉着她上楼看自己写的东西,美联社签发的英文稿件,其中一篇写战后纽约的中国女人,用词漂亮极了。
可她说,自己最想写的并非战报,也不是好莱坞明星,而是那些“从旧世界来的人”,怎么在新世界里重新学会走路。
俞琬看得很仔细,忽然听见自己问:“那你以后会写小说吗?”
“那得有个好结尾才行。”
女孩抬起头,眼睛在台灯下亮亮的:“我要真实的,不要大团圆。”
温以宁便狡黠地眯起眼:“我偏要写个大团圆,主角就是一只娇娇小小的中国兔子,和一头不说话的德国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