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别致，靴永远亮，手永远白，说话永远让人猜不透，他们通常不敲门，先让家把门打开，再站在门，摘下帽，说，晚上好，先生。然后你才发现，外还停着三辆军用吉普车。”

如今到她自己站在讲台前，一字不落传给了底下这一窝绒都还没长全的小家伙。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绿丝绒椅背将整个人包住，睡袍下摆垂到地上，像一小摊被夜泡开的艮第。

俾斯麦在垫上抬起，半瞎的睛如同蒙了雾的绿松石，它长长“喵”了一声，仿佛在叹息：小祖宗，你问错人了。

”弗雷迪眨眨睛。“玛丽安老师说……如果不乖乖睡午觉，晚上就会有一个叫盖世太保的家伙来敲门，比狼外婆还可怕一万倍。”

君舍叔叔好像什么都知，什么都见过。他永远有讲不完的故事——亚逊雨林里会发光的蘑菇，撒哈拉沙漠腹地会在夜里唱歌的沙丘，喜拉雅山，雪终年不化，夜里却有一蓝的光，从雪里渗来，像有人把月亮埋在了那儿。

玛丽安，他当然知那个人。

他往后一仰靠椅背，肩膀微微一耸，像在笑，又像在把什么从肩上抖落下去。

“啊哈！”

“是吗？”他拖长了调，嘴角勾起一个介于微笑和讥诮之间的弧度。“真是……绝妙的比喻。你们那位玛丽安老师，一定很有讲故事的天分。”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裹上几分故玄虚的调。灯的光将那张英俊的脸切成两半，一半沐浴在光里，一半隐没在暗里，暗里那只睛如同井，井底沉着什么，分辨不清。

弗雷迪摇了摇，抬起时里有光：“那教父……你见过吗？他们长什么样？”

“不怕就好。”君舍优哉游哉将一颗送中。“因为你要是真见了他们，第一件要的事，就是别让他们看见你怕，你一怕，他们就来劲，他们只追跑起来的动。”

弗雷迪往那池药汤里缩了缩，半张小脸都没了去，只余一双蓝睛浮在面上。君舍看在里，笑意更。

棕发男人把小船放里，任由它晃晃悠悠漂向弗雷迪。

假寐的狐狸蜷居于正中，漂亮的大尾傲地卷起来。兔在右手边，扬起前爪，竖着耳朵，在风里警惕地嗅闻草原上天敌的气息。而那不可一世的狮，则被放逐到了一角的岩里，岩上方，还倒挂着一只丑陋的黑蝙蝠和一只呱噪的猫鹰——

盖世太保，狼外婆…几个词在间无声过去。

“怕了？”他问。

再直起时，君舍捻起一颗，在指间停了片刻之后弹去。翠绿的小东西在空中翻了个，“哒”的一声，落铜盂里。

幼儿园新来的法语教师。占领时期，那只聒噪的灰雀，八成还是个躲在窗帘后惶惶不安的中学生，听惯了大人把“盖世太保”当成夜里索命的撒旦来使。

“好吧，我见过。”

君舍抬起下颌，端详着穹上那些拿金粉绘制的画。

有趣极了。一只从森林大火里隐姓埋名逃来的狐狸，此刻盖着一绣金线的红丝绒安坐于此，听一个四岁半的孩告自己的密。

“你老师见过盖世太保吗？”他笑着问。

这是狐狸的巢里，独属于主人的一恶趣味。

君舍着小船的指尖不易察觉地收，角弧度如同冻住的面，僵持了一瞬，才咔嚓一声裂开。

“她说她爸爸见过。”

“动。”君舍半阖着，“全是动，只是穿着人的衣服。”

“那她爸爸现在在哪儿？”君舍倚在躺椅上一摇一摇，眉梢微微扬起。

“不怕。”小家伙用力摇，可脚趾却悄悄在里蜷起来，像只把爪收腹下的小动。

短暂的寂静漫开，跟着两声轻若羽的笑，凉意森森，像有人用指节叩击玻璃。

这一声轻飘飘的，不似惊讶，倒更像听到一个尘封已久的旧名讳，抑或一个期待已久的谜底终于揭晓，荒诞得令人发笑。

“他们不是人吗？”弗雷迪困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