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镜花水月

她自己觉得活着是这么受尽折磨，送他要归西的人也是自己，此刻却无比希望他活下来。

谢橘年奔跑得越来越快了，简直像突生出无穷精力，风雨还那样大，却渐渐被她甩去身后了。

模糊想起上次这样全心全意地奔跑，还是那回在海边，欢笑着，扑腾进霍煾双臂下的牢笼。

这回的尽头也是他。

上次是唐澄追在身后，这次，她想，这条鬼都不沾的路上只剩她自己。

是这样以为的。摔打在耳边的雨声把一切都隔绝在外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苦楚，沉浸在又飞奔回牢笼和枷锁的一头乱绪中，也就压根没听到身后的呼喊。

谢玉里拼了命，几近目眦欲裂的：“年年、年年！”

隔了那么那么远，在混沌的雨夜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儿，只是不经意看到了，顿时心神震荡，站得踉跄，却远快于意识高喊而出：“年年！”

只是一霎时眼圈就红了。

是她，是她，她就是化作飞灰了，只剩一粒小点儿一颗尘土，他都认得。他的妹妹，情感和身体本能先于一切昭示她的身份，到哪儿去他都认出，寻到。

他总在找她。飞速逼自己成长，逼迫自己渐变得早慧、沉稳、寡淡，只为能添些微不足道的筹码去换接妹妹回来，终于，在一个雪后的上午把她找回家来，妹妹那么依恋自己，小小五根指头插进他指缝中，与他紧密交握，笑得眼眸弯弯的，像一道小桥，蓦然就搭去他心上了。

爷奶家的那个秋夜，她也被他找到。走回在那有些泥泞的小路上，觑着他脸色，笨拙地绞尽脑汁说些笑话逗他开心，她勾着他手心，知道他在发脾气呢，不露声色，只是面容比平常冷下来，话少点，叫她反省自己的错——受了那些委屈，却不对他说，说没罚站多久，可回去的路上腿肚子都在轻抖，手被他捂着了，还如回不了温的寒冰。他心疼得心都皱作一团，可她只是傻乎乎的，一意维护毫不相干的人。

他总在找她的路上。他的妹妹，他灼烧的灵魂和痴念，他一颗真心系挂之人，总笨笨地待在原处，等他来，等他找回她。

谢玉里向着她飞奔过去，大声喊她，此刻他也没头没脸极了，从没有过，像颈被高高吊起，狼狈的，失去自尊的，只命悬于一点，那一抹昏昧中移动着的小点儿。

他以为她能听到，他以为雨声不会是阻碍，天坍下来也终会把他的渴求、疯狂的想念送到她耳边。

谢玉里向来这样以为的，他们拆不散。可这雨夜陡然葬送了他高高在上的自恃。

爱她不是给她一厢情愿的爱。他竟不知她在这个过程中为他消耗了多少自己的真心。

镜碎了，水泼了，能不能再回来。怎么这样好地抚育着妹妹，却这样蠢不自知地辜负深爱的人。

一头倒栽进长长陡石坡下的前一瞬，他还在唤她。

那声“年年”同他的身躯一起，猝不及防颠荡着，坠跌入泥泞脏污的坑底。

肩背和膝腿不知是断了还是骨节错开了，剧烈的疼沿着脊椎四下逃窜，直顶上去，要一下撬开他的喉咙——他却发不出声儿，呼吸也暂停。

太疼了。

身体摔进湿壤里，嘴鼻都裹上泥，要吸不进来气了，狂烈的雨柱还在把他再往深处砸。

他不试图动了。缝隙间换取的细微吐息都牵扯出四肢百骸流窜开的疼。

还钻进心脏，挣开了，细碎密集的疼痛，像虫群在啮噬胸腔下的血肉。

又是一桩惩罚。惩罚他的傲慢。他的傲慢与无知，以养育之爱囚困她于掌心，他到底是知晓妹妹不爱他就活不下去的，才有恃无恐推开她、远离她。

他还不知他为此终究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此刻只是一个败军之将。一只再卑贱污秽不过的虫，沦落在坑底，爬不出，发不出一声。

那张向来高傲的、如月般莹洁的脸，堕下了，被这无尽头的狂雨、被一颗濒临溃散的心，扼去了烂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