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有人按下相机快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嚓。

下山的时候，台北已经更深了一点。

象山步道口那一带的空气还带着树叶和石阶晒过后的余温，远处车流却比刚才更亮了，像一条条细细的光带，沿着城市的骨架往四面八方铺开。两个人走得不快，谁都没有刻意拖延，可脚步就是比来时慢了一点。

到了步道口，便真的该分开了。

再往前，就是各自要去的方向。捷运站口亮着灯，便利店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冷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阵一阵飘出来。有人刚下班，神色疲惫地低头看手机；也有人穿着运动服，耳机还没摘，额头亮着一层薄汗。城市照常运转，像根本不在乎这一小段夜晚是不是快结束了。

怡静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阿顺。

她站在路灯底下，脸被映得很柔和，眼睛却很亮。刚刚爬山时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这会儿已经乖乖垂在耳边，连声音都像收进了夜色里，轻轻的。

“那我走啦。”她说。

阿顺原本还把手插在裤袋里，闻言便立刻站直了些，像是生怕自己显得太随便。他“嗯”了一声，又觉得这个回答太干，于是补了一句：“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短短一个字，倒让他更不知道接什么了。

明明刚才在山上还能说笑，真到了分别这一刻，反而像舌头忽然笨了起来。那些“路上小心”“回首尔别太累”“记得吃饭”“别忘了联络”全挤在一起，谁都像该说，谁都又好像说出来太重。

最后，反倒是怡静先开口。她看着他，唇角轻轻弯了弯，像是早就看出他在词穷。

“祝你一切顺遂。”她说。

这句话说得太温柔了，不是那种客套场面上随口扔出来的祝福，而像是真的希望他以后工作顺利，生活顺利，想明白的事情能慢慢想明白，想回去的地方有一天也真的回得去。

阿顺听完，胸口轻轻一震。他原本想像平时那样回一句玩笑，比如“这么正式啊”，或者“你突然这么温柔，我有点不习惯”。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只是望着她，很认真地说：

“也祝你学业有成。”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土。

学业有成。像长辈过年给晚辈包红包时会说的话，也像国文课本里抄来的四字吉祥话。可阿顺想来想去，也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像样、更配得上她的祝愿了。

她本来就该学业有成，她那么聪明，那么认真，又那么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首尔、研究所、论文、田野，那些阿顺并不完全懂的世界，在她身上却都显得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该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得很好。

怡静看着他，笑意慢慢深了些。“托你的福。”她一说完，阿顺就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知为什么，忽然带上了一点很软的亲昵。像是两个人之间无形的线，被她轻轻捏起来，绕了一圈，又松松地搭回了他手里。

阿顺本来可以点点头，也可以说一句“那就好”。可他心里那股舍不得从象山一路压到现在，忽然就拱了上来，让他一下子没忍住。

他嘴角一弯，学着她刚才那种温温柔柔、却又有点逗人的语气，拖长了声调：

“也托你的福哦～”

那个“哦”字，被他说得有点故意，尾音还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阿顺自己先后悔了，太像在撒娇了。

而且还是那种不太高明的、硬着头皮学人撒娇的笨拙版本。要是放在公司里，他还能赖说自己是在演广告续集；可现在夜风吹着，路灯亮着，她就站在眼前，他这句“也托你的福哦～”几乎像是把心里那点舍不得明晃晃端出来给人看。

阿顺耳根一下就热了，咳了一声，正准备补一句“我开玩笑的”，却见怡静先低下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