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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之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张脸,心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
明明这张脸她看了那么久,眉眼的弧度,耳后薄鳍的形状,甚至他抿唇时右颊那道极浅的纹路,她都能一一描摹出来。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愿懂。
她想起寝殿里那个替她掖被角、低声道歉的少年,想起他说“远走高飞”时眼里的深情与诚恳,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个人叠合在一起。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视线。
她在心底慢慢的告诉自己,凌烬白欺辱过他们,一次次折辱,一道道伤。
一个人受了那样久的屈辱,如今一朝当了权,要报仇,要讨回来,也不算过分。
他恨得这样深,是因为从前疼得太久。
她这样想着,像是要说服什么人,又像是要替眼前这个人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可她说服得并不容易。
昨天殿上医师倒下去的声响还在耳边,凌烬白躺在冷石上吐血的模样还横在眼前。
她垂下眼,将那些念头一点点按下去。
凌疏白等了片刻,见她不再开口,神色缓了缓。
他重新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而是直接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微凉,指节收拢恰到好处的包住她的手,不松,也不紧。
“走吧。”他声音又轻了下来,如同方才那点狠厉只是一瞬的错觉,“吉时到了。”
他牵着她迈出偏室。
来到海平面,天光一下子铺开来,日头正盛,海面泛着细碎的白光。
乐声更响了,幡旗在海水里猎猎,两侧侍立的人鱼侍卫齐齐俯身行礼。
他握着她的手,走在她半步之前,替她挡着风,也挡着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楚之棠由着他牵着,一步步踏过礁台。
嫁衣的鲛纱曳在身后,被风轻轻托起又落下。
她望着前面那道笔直的背影,望着他发冠上那一点映着日光的银辉,什么也没有再说。
封后大典的仪程比楚之棠预想的还要冗长。
祭海的祷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段都要俯首叩拜,礁台上铺的细沙硌着膝盖,嫁衣的珠贝在日光下一闪一闪,晃得她眼睛发酸。
执礼的老臣嗓音洪亮,一板一眼的念着人鱼族历代先王的功绩,末了还要引经据典,把她这个新后的出身来历也夸扬一番,词句繁复,听来只觉困顿。
凌疏白站在她身侧,全程都很专注。
每当仪程稍歇,他便侧过头来问一句,累不累,风大不大,要不要让人添件披风。
她摇头,他便再问,口渴么,手怎么这样凉。
她被问得有些烦,加上腿站得发僵,答话也越来越短。
“还没结束吗。”她终于没忍住,趁着他凑近的间隙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凌疏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很浅,只在眼底浮了一浮,却比方才的端庄样子生动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