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的手在方向盘上了一下。“你记得什么？”

小七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在。你走着走着，说话的时候，是在跟我说。你自己不知罢了。”

“还有饭馆。”小七说，“你打工的那家饭馆，老板姓周，圆脸，笑。后厨有个打荷的，总是偷偷给你留着炸得脆的小黄鱼，用油纸包着，在你围裙袋里。”

“但我不觉得苦。那时候不觉得。”

许诺没有促。她继续开，光越来越亮。公路在前面铺开，灰白的，一直往前。她忽然觉得，副驾驶上那件外的洗衣味还没散，很淡，但确实还在。

许诺没再问。路在前面弯了一下，她打了方向，车稳稳地拐过去。光从侧面照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把肤照得几乎透明。她低看了一，那上面有从前的影——洗洁泡白的指，搬箱磨的茧，熬夜修图熬来的纹。

路边的树渐渐密了，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像谁撒了一把亮片。许诺把车速放慢了一，不赶时间。其实也没什么好赶的。前面没有人等，后面也没有人。

“后来我攒够了钱，买了那台相机。二手，快门有松，但成还新。”她说，“再后来，就不在饭馆了，去了一家影楼助理。搬了地下室，住了隔断间。窗大了一些，白天不用开灯了。”

小七没有接话，但她知她在听。

许诺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光很亮，亮得有晃。她眯了一下，又睁开。

“所以你一直都在。”

目光变得更近了，像有人从门走来，走到门槛上，一只脚已经跨来了，另一只脚还留在里面。

“那后来呢？”小七问。

许诺没说话。那些小黄鱼，她都是在回地下室的路上吃的。从饭馆到小区，走路二十分钟。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吃，鱼还是温的，不脆了，但很香。那条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但她不怕。嘴里有东西嚼着，就不觉得黑。

“一直都在。”小七说。

“没有看不清。”她说，“我一就认来了。”

“但还是一个人。”小七说。

“二十岁的时候，”她忽然开，像在自言自语，“我有一段日住在地下室。”

她继续开。路还很长，但那个画在地下室窗外墙上的太，她知自己从来没忘过。

起了风。路两边的树开始往一边歪，叶翻过来，灰白的背面，像鱼在里翻了个。许诺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风

“你怎么知这些？”许诺问。她知答案，但想听小七自己说。

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风涌来，带着一烘烘的草木气。她了一气，又慢慢吐来。

小七没有上回答。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风过空瓶。

“嗯。还是一个人。”

“二十岁那年，你觉得自己像什么？”她问。

也许有些东西不会那么快走掉。有些人也是。

“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地下室，隔成好多间，一间住一个人。”许诺说着，睛还看着前面的路，“窗开在地面上方一，外面是绿化带，白天也不来多少光。不开灯的话，分不清白天黑夜。”

许诺知她问的不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而是后来那个亮亮的人去了哪里。

许诺的呼慢了一拍。

那是她画的。是她搬去的第一天，用从小卖买的黄粉笔，踮着脚，在那面灰扑扑的墙上画了一个太。画得不像。圆不够圆，光线的线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但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角落亮了。

小七的声音浮上来，轻轻的。“我记得。”

“像那个画在墙上的太。歪歪扭扭的，但黄。被人看见过，也被人描过。后来被雨冲淡了。但还在那儿，只是看不清了。”

许诺没说话。她的睛有，但没有红。她眨了两下，那就退了。

后来她退租的时候，那个太还在。新的租把它描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但她能想象。

“还有呢？”许诺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

她顿了顿。

“窗。”小七说，“窗很小，外面的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太。黄的，歪歪扭扭的，画了很久了，被雨冲淡过，又有人描过。”

都不见了。但都在。

小七没有再说话。但许诺知她在笑。不是那笑声的笑，是那嘴角动了一下、连自己都不一定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