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变细了,声音尖了一点,在耳边呜呜地响。
她想起那台相机。
二手,黑色的,机身角上有一块磕碰的痕迹,像是摔过。快门按下去的声音不脆,闷闷的,像把石头扔进深水里。她拿到那天回住处的路上,抱着盒子走了一站地。舍不得放下来,怕摔。也舍不得快走,想让这条路长一点。
“你用它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什么?”小七问。
“楼道里的灯。”
“什么?”
“住处的楼道。声控灯,亮的时候黄黄的,不够亮。灭的时候,灯罩上还留着一圈余热。”许诺说着,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那张拍糊了,手抖。但后来我经常会看那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黄色的光很暖。”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她很少被人等。但那盏灯等她。只要她跺一下脚,它就亮了。
“后来你拍了很多。”小七说。
“嗯。拍了很多。”
“都是路上的。”
“都是路上的。”
许诺把着方向盘,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从身上滑过去。她想起那些照片——公路,加油站,服务区,黄昏里的货车,清晨的收费站。全是风景,没有人。
“你怎么不拍自己?”小七忽然问。
许诺沉默了一会儿。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好看。”
小七没有马上接话。风吹得车窗呜呜响,像是在替她想词。
“我觉得你好看。”小七的声音终于浮上来,不是大声的那种,是笃定的,像一锤子敲在钉子上,不重,但很稳,“你一直好看。在地下室的时候好看。在饭馆打工的时候好看。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围裙上沾着油渍,也好看。你笑的时候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你只是不知道。”
许诺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谁教你说这些的?”她问。
“没有人教。”小七说,“我就是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好看,你值得被看见。只是你总低着头,不看别人,也不让别人看你。”
许诺没说话。她想起那些年拍过的照片——上千张,几千张,没有一张是自己。镜头永远对着外面,对着远处,对着那些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事物。她把自己藏在镜头后面,以为看不见自己,别人也就看不见她。
“也许你说得对。”许诺终于说,“我只是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许诺想了想。路在前面直直地铺开,灰白色的,望不到头。阳光很亮,把远方的路面照成一片白,像水,像镜子,像什么东西的入口。
“现在在学。”她说。
小七没有再说话。但许诺感觉到门口那个人把另一只脚也跨了出来,不是落地,是悬在空中,还在等一个信号。她没催。风吹过来,路边有草伏下去,又站起来。
“小七。”她喊。
“嗯。”
“你刚才说,你一直知道。”
“嗯。”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小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