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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子时三刻。
京城方向已经烧起一片红光,紧接着钟鼓楼传来紧蹙的击鼓声,九短一长,是宫变信号。
城北城南大营的的玄甲卫都已经进城,
校场上到处都是奔跑的火把,人影杂乱,有人在喊“殿下有令”,有人喊“慢着,再等等”,甲叶碰撞的声响混杂着战马的嘶鸣,整个营地像一锅沸腾的铁水,随时要溅出来伤人。
崇文门方向已经交上手了。 城门洞里黑压压挤满了人,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火把的光在刀锋上跳来跳去,照出一张张扭曲的脸。有人被挤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双脚踩过去,惨叫声淹没在金属撞击的巨响里。
城墙上的守军不知道该往哪边射箭——城下两军穿着相似的衣甲,举着相似的旗帜,只靠臂上缠的布条辨认敌我。
弓箭手队长犹豫了一瞬,一支流矢正中他的咽喉。 他倒下的时候,撞翻了旁边两盏油灯,火光腾起来,把城楼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炬。
烧着的木头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人群里,烧着衣甲,烧着头发,活人像蜡烛一样被点燃,在巷道里疯狂奔跑。
皇城内已经听不到完整的命令了。到处是零星的厮杀,三五个人一组,在狭窄的宫巷里你追我赶。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臭——那是恐惧的味道。 一个宦官光着脚从东华门跑出来,怀里抱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包袱,没跑出十步,被不知哪边的一柄刀捅穿了肚子。他跪在地上,用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嘴里一直在重复:“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不……” 没人听他的。
太和门广场上,两支人马终于正面撞上了。 不是列阵而战的“交锋”,而是像两股洪水撞在一起。
前排的人来不及举刀就被冲倒,后排的人踩着同袍的身体往上扑。刀太长了,在人堆里根本施展不开,很多人丢了兵器改用拳头、牙齿、头盔,甚至有人抓起地上的金砖碎片往对方脸上扎。
有人被砍断了手筋,手指还死死攥着旗杆,旗子倒下来,盖住了三四个倒地的人。旗上的金龙被血浸透了,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黑色。 喊杀声里夹杂着哭声。
十几岁的年轻士兵蹲在墙角,怀里抱着受伤的同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刀就丢在脚边,上面还在往下滴血。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兵靠着柱子坐着,肚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低着头,像在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肠子,然后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刘阜不顾家人反对,跑出了府门,他着急看着京城的大乱,白日京城早就收到各路的消息,傍晚开始紧闭家门不得外出,这就是要打起来的警告。
他没有想到,竟然会真的打起来。在此之前,他还带着一股书生气的天真,眼前的一切打破了他所有幻想。
他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踩着一具不知道谁的尸体要摔下护城河,有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回头看,烧红的战火下,大大的黑色兜帽下,是一张洁白到有些惨白的脸,深色的眼眸都是不符这张美艳脸的坚韧。
沈伊?
“不是叙旧的时候,跟我走!”沈伊张望四周,这儿厮杀的残军还在打斗,他们两个在这儿太显眼了。
她拉着刘阜跑,钻到一处隐蔽的巷子口,连一盏灯火都没有。
刘阜气喘吁吁,可眼睛始终盯在沈伊脸上“你....你还活着?”他此时的心跳快得不行,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因为跑太急了。
脸上的仓皇不减,他悲哀看着天地的黑“怎么会这样?为何一夜之间变了天,明明前不久,三皇子和太子还十分和睦,兄友弟恭.....”他喃喃。
沈伊瞥了他一眼,这个刘阜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想法也过于简单,她顾不上管他的心情,拽过他的衣袖“徐讼樘进宫了吗?还是说他还在徐府?”
刘阜听到她语气里的强硬,只觉得沈伊似乎变了一个人似得“打得如此焦灼,恐怕已经往宫里去了。”
沈伊松开手,不再管刘阜,她记得京城大牢在哪里,现在京城大乱,她或许能趁乱将沈家人从大牢里放出来。
见她要走,刘阜情急之下拉住了她“你要去哪里,你一个女子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带你去我府上避一避!”
“不必。”沈伊语气坚定,拔腿便走,时间不等人,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巷子太黑,被沈伊甩开了手后,他压根不再能辨别沈伊离开的方向,连脚步声都隐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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