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立德只觉这个问题太过天真。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也不能说她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她还给我留了一个名字，李玹。”

可纵有万般苦楚的前因，也不能成为迁怒旁人的理由。

玉娘轻声询问：“这样小的幼儿，能独自平安长大么？”

“康氏不缺那饭吃。”他淡淡，“只是也没人喜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尤其我的存在，本就是一桩家丑。”

哈立德不置可否。

“我小时候住在后院靠库房的一小院。衣、炭火、节日里的果和新袍，一样不少。可我不能去正厅学账，也不能火祠旁的书房听长辈议事。仆役可以怠慢我，族中弟可以拿我取笑，账房与护队里的旧人见了我，也只当没看见。”

“幼年旁人欺我，不过嫌我碍。后来我替商号办事，清查私账、截断不少族人财路，得罪了一众事商。”

玉娘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旧事。

玉娘叹了气：“你这样活着未免也太累了。”

“唯有如此，我的命运才不会再任由他人来掌控。”

好在哈立德倒似全不在意。他低笑一声：“我？一个血统不明的稚，就被丢在康氏自生自灭。”

玉娘瞧他一副油盐不的模样，也有些无奈，知这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劝动的事，只得作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娘却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形。

“是。”他靠着石，声音仍旧有些低哑，“他们知拿银钱、货栈、商路引不动我，便拿

他边浮一抹讥诮冷笑：“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丢回原来的地方，甚至比从前更惨。”

他冷嗤一声：“康家借我牟利，替他们挡祸，理那些旁人束手无策的麻烦，却从未想过让我继承家业。在他们里，我恐怕是康家一想要抹去、却又不得不容忍的污。”

哈立德垂看着火堆，神晦暗难辨。

玉娘听得心发，哈立德却仍旧平静。

他淡淡自嘲：“若我再度落回他们掌心，未必还会留我一条活路。”

他只是被重新待价而沽。

“转折是在十二岁。”

毕竟她没亲历过他的苦楚，这些劝的话也不过是泛泛空言。

她斟酌片刻，还是劝：“哈立德，你或许也该试着依靠同伴。世间并非所有人都会背弃你。”

难怪初见时他那样针对她，难怪他不肯轻易和人示弱，难怪他总是不相信别人的真心。

“所以我没有退路。账册、货栈、护队、关牒和商路，凡目之所及的一切，我全都要攥在自己手中。”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碰了碰自己的双：“那一年，我的瞳渐渐透浅绿。”

他抬看向玉娘，浅绿的眸盛着火光，里的烈焰仿佛要烧穿迸。

玉娘闻言抬，猝不及防撞他底，竟看得怔了怔。

玉娘不忍再看，垂眸望向篝火，长睫轻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没有想认我这个儿。或许是我那双睛让他觉得，我上大约确有康氏血脉，用起来总比外人放心些。”

他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疼，甚至也从未拥有过。

哈立德愣了下，缓缓。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尚有价值时，他们才容我立足。可一旦失去用，下场可想而知。”

这是玉娘一回听闻他的汉名。

一，便是我。而后她抛下我，和那个游诗人私奔了。”

“康氏血脉里，常有这样的瞳。父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的颜。自那以后，族人才勉认可，我也许真是赫拉姆的儿。”

火光轻轻了一下，那微妙的尾音随火屑一同消弭无踪。

火光落他浅绿的瞳孔里，像冷泉底下沉着一未熄的火。

她低拨了拨篝火，换了个话题。

他这样坦然认下，倒叫玉娘不好再咄咄人。

哈立德扯了扯嘴角，中却并无笑意。

她神复杂地开：“所以你当初那样轻鄙我，是因为你母亲的旧事？”

玉娘继续：“至少这次你失踪，阿尔扎是真心担忧你。他为了找你，在商馆里压着消息，又冒险来求我，还让我去总督府找齐亚德借人。若他只把你视作可以牟利的家主，大可趁你不在时另投旁人，何必这样奔走？”

李玹。

哈立德没有说话。

“我学得很快。账册、商路、各地税吏的脾，我都过目不忘。他们见我可用，便陆续分派商号棘手事务由我置。”

“此刻的忠心，也未必不是因为更长远的利益。”

玉娘心骤然一，忐忑：“那你……”

火光在他底晃了晃，似乎更盛了些。

“所以这次将你引去的人，是为了报复你当年夺权、清洗康氏旧人？”

“父亲把我从偏院带来，让我账房，跟着商队事学账册、货单、关牒与列国语言。”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是宽他？亦或是佯装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