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

包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确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一闭，整个人筋疲力尽。

她看不上魏川那种黄世仁的做派，知道他看人下菜碟，心里也不是没骂过他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如今可倒好。

做人啊……沈确心想，还是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周述在一旁缓过了劲，也不计较刚刚她瞪他的事儿，还一口一个“沈总”地喊着，给她夹菜。

沈确实在没力气再和他闲扯，拎起包，有气无力的，说，记得他这一次的帮忙，以后会还。

“再见。”

沈确推门离开。

周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意味深长：“这么着急回去？”

沈确脚步一顿，笑了笑。

“是啊……”

“回去拆牌坊。”

其实没有回去。

也许是钱多烧得慌。

她去了酒店将就一晚。

拿到房卡，上了楼，进到房间，洗完了澡，沈确躺倒在床上。闭着眼，她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希望能把自己闷死。

她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混成这样的。

她最开始，难道不是一名优秀的少先队员吗？戴红领巾，敬队礼，热爱集体，团结同学，作文里的未来光明而远大。怎么一晃十几年过去，她竟然混成了一个前脚同男人吵架，后脚仗着男人的势耀武扬威，事后又有家不敢回、花钱躲进酒店的没出息女人？

沈确痛心疾首地回顾自己短暂而曲折的前半生。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沈确最后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念了书。

书念得多了，知道天地不止眼前这么大，日子也不止一种过法，便难免生出许多不切实际的妄想。她小时候看课本，上面画着雪山，画着大海，画着古老的城楼和遥远的异国建筑。她每翻过一页，便在心里给自己许下一个愿望。

这里以后要去。

那里也要去。

知道了天高远阔，她便再也很难甘心只活在别人替她圈定的一小块地方里。

李易程却不一样。

他们小时候讨论过将来。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说，他以后想盖一座房子，两层楼的那种，前面还有一个菜园，种他喜欢吃的番茄。

沈确当时十分震撼。

世界这样大，山川湖海，万千气象。她最好的朋友坐在她面前，毕生愿望竟然是盖一座两层楼的房子，再实现番茄自由。

沈确不死心：“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可以去呀，”李易程说，“看完再回来。”

“回来种番茄？”

“嗯。”

他的理想实在朴实得近乎没有志气，沈确正要对他进行一番严肃的思想教育，李易程却又继续补充，要给她留一间屋子，在二楼，朝阳。

“给我？”

“对呀，以后你想来就来，有地方住。”

“噢！”李易程又想起了什么，“我还可以在菜园种石榴！”

沈确喜欢石榴。

于是她当即改变了看法，觉得李易程的愿望虽然朴实，但仍不失伟岸。

沈确那时候跟李易程很要好。

由于她是插班生，班上的孩子早已有了各自的小伙伴，没人和她玩。于是沈确在教室里环顾一周，很快发现了同样落单的李易程。

他也没有人和他玩。

沈确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男孩子长得白净一点，眼睛大一点，不爱说话，就容易让人欺负吗？班上有几个男生尤其喜欢招惹他，抢他的橡皮，扔他的本子，叫他一些莫名其妙的绰号。沈确很不喜欢那些闹哄哄的男同学，跑过来时带着一身汗味，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鸡崽。

她第一次替李易程把本子抢回来，并且狠狠教训了那两个小鸡崽之后，和李易程便算是朋友了。

后来一起做值日，一起上体育课，慢慢也开始分享零食和秘密。

沈确带着李易程去她家里玩。

她的外公外婆很喜欢这个白净安静的小男孩，见他来了便给他们拿吃的，红彤彤的番茄吃，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盘里，上面撒一层白糖，等糖稍稍化开，盘底便积起一汪酸酸甜甜的汁水。

李易程也很喜欢去她家。

或许是因为每次离开的时候，沈确的外婆把他拉到一边，给他塞上不少好吃的，再悄悄告诉他。

“别告诉你小妈，你自己留着吃，乖啊。”

他的妈妈也曾这样温柔地哄过他。

那是一个宽厚老实的女人。

生下了李易程的姐姐，和李易程，姐弟俩差三岁。

她个子不高，脸蛋圆圆的，会织毛衣，会绣花。她通常会把那些用针线话换来的钱，给孩子们买一点糖吃。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喊李易程叫“小宝”，喊他的姐姐叫“大宝。”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可惜的是，好人，总是不长寿的。

随后没一年，他的继母就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