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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苏青禾陪陆景琛参加了一个和他那些世交圈子都不太一样的场合。不是家宴,不是慈善拍卖,是陆景川在顺义一个私人庄园办的年末小聚。
陆景川是陆景琛的堂兄,在央企做海外基建,常驻中东,最近难得回国。他妻子孟小姐也来了——那位家喻户晓的女明星,苏青禾上次在万寿路见过一面,两个人聊得挺好。在场的大多是陆景川的私人朋友,气氛松散,没有长辈,没有世交叔伯,连音乐都换成了爵士。
苏青禾难得在这种社交场合里放松下来。她端着杯白葡萄酒和孟小姐窝在角落的沙发里聊了半晚——孟小姐最近在横店拍一部年代剧,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化妆,收工之后还要背第二天的台词,跟苏青禾抱怨说剧组盒饭太难吃,她让助理偷偷叫外卖被经纪人骂了三次。苏青禾说下次去横店探班给她带烤鸭,孟小姐眼睛都亮了,说带两只,一只当场吃,一只藏起来当夜宵。苏青禾笑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陆景琛坐在旁边和陆景川聊东南亚的基建项目,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和孟小姐笑作一团时,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更深,没有商业场合里那种克制的、分寸精准的把握。只是某个放松下来的,觉得这样很好的笑意。他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披肩拉回原位,动作很轻,像是在帮她整理文件。
临近午夜,陆景川喝得有点多,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今晚在场的都不是外人,他们陆家的男人别的不行就是疼老婆,然后非要跟孟小姐喝交杯酒。孟小姐被他拉起来,一边骂他丢人一边笑着被他揽住腰,两个人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交杯喝了一整杯红酒。陆景川喝完又倒了一杯,冲着陆景琛喊说你们也来一个,陆景琛靠在沙发上说不参与。陆景川不依不饶,说青禾你别惯着他,他不喝你喝。
苏青禾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茬。她看着陆景川搂着孟小姐在爵士乐里转圈,孟小姐笑得直不起腰,陆景川喝多了踩了她好几脚,两个人歪歪扭扭地转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时晏跟她说过的那些话——他爸和顾叔叔在北海公园划船时喝啤酒,回来被她妈和梁阿姨骂了一路;他说苏青禾,以后不管去哪,你得跟着我;他说那我慢点。
爵士乐还在响,大提琴的低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苏青禾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陆景琛的侧脸。他一只手搁在她肩后的沙发靠背上,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但他指尖轻轻敲着沙发皮面——每次她在旁边但他不确定她在想什么的时候他都会这样。
她忽然想,她可以一直坐在这里,做这个温暖客厅里被妥善安放的人。但她会变成另一个孟小姐。不是孟小姐不好,是她和孟小姐都不是能安安分分待在壳里的人。孟小姐可以借着拍戏在横店住好几个月,在那几个月里她不是陆太太,只是她自己。而苏青禾的战场不是横店,是跨境并购的谈判桌、是投决会上的财务模型、是东南亚的光伏电站和海上风电。她需要一个能让她随时飞走的人,不是一个需要她出席世交家宴的角色。
从庄园出来时已经过了午夜。陆景琛喝了酒,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去。车驶过深夜的机场高速,两旁的路灯在冬夜里拉出一道道橘色的光弧。苏青禾靠在座椅上,车窗凝了一层薄雾,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圈擦掉。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在犹豫什么。不是陆家不好,不是陆景琛不够好,是那些随时被人认出来、随时被人称呼为“陆总带的人”的场合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苏青禾,而是某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对象。她不想做任何壳里的任何人。
陆景琛偏头看她。她靠在座椅上,指尖还停在车窗那团被擦掉的雾气边缘。他注意到她从庄园出来之后就一直很安静,那种安静和平时加班累了之后的沉默不一样。疲惫之上,他感受到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之后终于触碰到死结的沉默。
他没有问她今晚是不是不高兴,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累了,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搭在座椅上的手背上,说回去帮她煮杯大麦茶。她翻过手握住他的手指,说不用,明天还要开投委会,他先睡,她自己泡。
她没有说“别对我这么好”,但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点,像握住又像在慢慢松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接一道滑过去,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始终是安静的。他大概已经感觉到什么了,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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