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重华殿。外头的风一吹，带着太液池上的水汽，凉丝丝的。苏苏跟着那宫娥左拐右拐，越走越偏。起初还有几个宫人迎面而过，到后来，四周越来越静，连宫灯都稀了。

苏苏心里渐渐生出些不安。她停下脚步，问：“还有多远？”

那宫娥低着头，指向前方一座隐在花木深处的殿宇：“就在那里。苏太傅在里头歇着。”

苏苏看那殿宇虽偏，却修得极精巧，不似荒废模样。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提步走了过去。那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几线极暗的光。苏苏推门进去，殿中空荡荡的，只点着几盏银灯，光线昏昏，像隔着一层雾。

“爹？”她小声唤。

无人应答。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殿内垂着几重极薄极轻的纱幔，被不知从哪来的风拂得轻轻飘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招。苏苏咽了咽口水，撩开一重纱幔，又撩开一重。最里头那重纱幔后头，悬着一幅画像。

画像前点着两盏长明灯。

苏苏仰起脸，望着那画像。那画上是个极美的女子，眉眼温柔，唇角带着一点浅笑。她穿着宫装，梳着高髻，怀里抱着一枝半开的莲。那模样，与宋林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柔美，像被时光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苏苏怔住了。

她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太熟太稳，苏苏几乎在听见的一瞬，就猜到了来人。她没有回头，只从画上收回目光，手指攥紧了袖口。

“这是我母亲。”宋林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很低，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殿中的什么，“封号容妃。”

苏苏慢慢转过身。

宋林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脱了外头那层银丝纱，只穿着那件月白锦袍，在昏昏的银灯下，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他的眼睛又深又亮，里头映着她的影子，还有那两盏长明灯细细的火。

“她真美。”苏苏轻声说。

宋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的水面。他走上前，站到苏苏身边，与她一同仰头看着那幅画像。

“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时我还小，只觉得她睡着了。后来才知道，人死了，便是再也看不见了。”

苏苏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她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藏了许多她不知道的心事。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握他的手，又不知该不该。

宋林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

他的掌心很热，把她的手完完全全地包住。苏苏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了。

“我母亲出身低，生前受尽了冷眼。”宋林慢慢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她从不跟人争。她只跟我说，九郎，你要争，就争最好的。别让人把你踩下去。”

苏苏听得鼻子发酸。她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她娘去得早，可每回提起，父亲都跟她说，你娘是世上最温柔的人。大约天底下所有的娘亲，都是这般。

“九爷……”她小声叫他，声音软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