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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延南城,港湾处灯火点点,沿海一幢西式洋楼尤显堂皇,这便是延南上流圈子心照不宣的销金窟,望潮楼。
此楼临海而筑,露台外便是万顷波光,夜风拂过,浪声绵密如私语。
楼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水晶吊灯悬垂而下,映得满堂鎏金璀璨,旗袍绸缎与西装军服交相辉映,觥筹交错间笑语盈盈。
留声机里周璇的嗓子软软地唱着,香槟开瓶声清脆,偶有女子娇笑如银铃掠过,这股子浮华气派,倒叫人一时忘了外间烽烟未歇。
只是这番歌舞升平之下,气氛却紧得很。
洋楼外围,荷枪实弹的卫兵五步一岗,军靴踏在石板路面上嗒嗒作响,面容绷得铁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来往车辆。
门廊处更是盘查森严,两名着藏青制服的守卫神情冷峻,对每一位宾客的请柬验了又验,连相熟面孔也不肯松懈半分。
毕竟出入此间的,非富即贵,军政要员,商界巨擘云集,倘有半分差池,莫说丢官罢职,脑袋搬家亦是寻常。
正这时,一辆黑色福特小汽车缓缓驶至门前,车门开处,一人快步而出,动作急促,衣摆翻飞间惹得门口数道目光齐齐投来。
那些目光落到来人身上的墨绿色军装时,又齐刷刷地收了回去。
延南上,女军官本就凤毛麟角,顾云舒便算得一个。
她生得面容白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于军帽之下,墨绿色军服裁剪利落,衬得身姿挺拔,一双杏仁眼本是顾盼含笑的模样,唇角惯常噙着三分温煦,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好性情的世家小姐。
可今日却大不相同,那张端秀面孔上笑意全无,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唇角抿得死紧,连带下颌线条都绷出几分凌厉来,她眼底隐约浮着血丝。
顾云舒快步踏上台阶,却在门廊处被守卫横臂拦下。
“这位长官,”那守卫面上堆着笑,语气却寸步不让,“烦请出示邀请函。”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吐出来时竟微微发颤,喉间干涩得厉害,这样规格的酒会,她如今的处境,哪里还够得着邀请函?
顾家败落之后,这延南的上流场子,早就不认她这号人物了。
顾云舒,开国少将顾德厚之长女,说起来名头响亮,现下任职于延南军情局,上校军衔,可那地方是什么善地?能囫囫囵囵活下来的,浑身上下哪还有干净地方。
她不过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罢了,一个面容端秀的世家女子,其父生前还是位铁骨铮铮的少将,竟成了个心狠手辣的特务头子。
有暗叹顾家家门不幸的,更多人则是羡惧交加,羡她年纪轻轻手握权柄,惧她翻脸无情手段狠厉。
正僵持间,楼内阴影处传出一道清冷嗓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沈中将传见顾上校。”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着军服的女子自墙角暗影中步出,面容素淡,眉目间带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意。
说话的是边清心,沈砚清的副官,这话一出,守卫哪里还敢拦?
这望潮楼确实人人要请柬,可有些人,本就不需要请柬,边清心便是其一,她是沈砚清的人,谁敢挡?
沈砚清这个名字,在延南乃至整个岭南,都是跺一跺脚地面要颤三颤的分量。
沈家世代戎马,到她这一辈,只剩她一根独苗,偏这位大小姐不骄不躁,幼时便被送去西洋深造,归国后又入军校历练,
及冠之年接掌家业,传闻治下极严,赏罚分明,雷霆手段不逊须眉,是当今岭南军政两界坐头几把交椅的大人物。
顾云舒被放行入内,紧跟边清心往楼上去,一路上她心神不宁,几度想开口询问妹妹的情况,可目光触及边清心冷淡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楼是交际大厅,西装革履的绅士与珠光宝气的名媛正翩翩起舞,笑谈声,碰杯声交织成一片喧闹,边清心却脚步不停,径直将她带上三楼。
三楼较之二楼的纸醉金迷,陡然安静下来。
走廊幽长,壁灯昏黄,厚实地毯吞没了脚步声,边清心领着顾云舒走到走廊尽头一处房间前,门紧闭着,左右各立一名军官,神色肃穆,腰间配枪锃亮。
边清心这才停步,回身看了顾云舒一眼,低声道:“冒犯了,顾上校。”
顾云舒会意,取下腰间配枪递了过去。
边清心亲自搜过身,方才向守门的军官微微颔首。
其中一人极轻地转身入内通报,片刻即出,压着嗓子道:“沈中将命她进去。”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屋内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漆黑一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有窗外海面上渔火几点,隐隐约约透进暗淡的光。
顾云舒凭着军人的敏锐,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一处。
暗影里,一个人静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