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得比崔羿想象中快。

他们在民政局门口分开的时候，孔潇筱没有回头。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然后汇入了人行道上往来的人群里。

崔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直到它被一个拐角吞没，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

皮质方向盘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已经走空了的钟摆。

回到公寓之后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很安静，虽然以前也安静，但现在的安静让他不太习惯。

念念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着茶几上那束她插的白雏菊——花瓣已经开始卷边了，有几片落在玻璃瓶旁边的木面上。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落下来的花瓣，指尖触到干枯的、微微卷曲的边缘，那层细碎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像一道很轻的、已经冷了的温度。

他的手垂下来攥成拳头，然后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骨节撞上墙面的那一下声音很闷。

墙面是实心的，他的拳头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擦痕，指关节立刻渗出了血丝。

他垂下手，看着那几道裂开的皮肉正在往外冒血珠子，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那点疼太浅了，浅到他下面那层更深的东西把它完全盖过去了。

那层东西像一条被埋在胸口底下很久的暗河，平时看不见，只有到了这种他一个人站在空房间里的时刻才会漫上来。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手垂在膝盖旁边，血还在顺着指缝往地板上滴。

他低头看着那些落在木地板上的暗红色圆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从来没想过要失去她。

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离婚"这两个字真的会落到他头上。

他这辈子只打算结一次婚。

从小到大，他爸在他耳边重复过无数次"男人要顶天立地、独立自强"，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骨骼里，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他爸对他也说过"男人对待感情要忠贞不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爸看着他妈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崔羿至今都说不清是不是爱的东西。

他爸一生只有他妈一个女人，即使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那些所谓的"热烈"与"新鲜"，可他爸从来没有想过要换一个人站在身边。

崔羿从小看着那套模式长大，他反感他爸对他人生所有的操控——选什么学校、走什么路、做什么事，那些指令像一条条铁轨铺在他脚底下，仿佛他不沿着那些方向走就会脱轨翻车。

所以他选择离家出走，选择用一把吉他和一身硬骨头去对抗那套他从小就厌恶的秩序。

可他后来发现自己厌恶的只是"被安排"这件事本身，而那个他爸用一生践行过的"选定一个人就不再换"的理念，却像一粒被风吹进土里的种子，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慢慢生了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永远是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喜欢孤独，是因为他太早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

小时候他想要他爸的认可，他爸说"你要靠自己"；他想要他妈的关注，他妈坐在沙发上翻书连头都没抬起来。

他想要的东西一个都没有得到过，于是他像一只慢慢学会不叫的动物一样，把那层"想要"压进了骨头最深处。

后来那些女人出现在他生命里——有的喜欢他的脸，有的喜欢他的才华，有的喜欢他站在台上时那种别人永远够不着的姿态。

他从来不认真，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喜欢的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