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聚会在一家私人会所的茶室里办的，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崔家这些年的老交情。

崔羿他妈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普洱，旁边坐着的正是郑穗艺。

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不算亲近，却也因为崔羿这个人的存在而始终维持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她们聊了一会儿家常，崔羿他妈忽然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穗艺，”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阿姨一直很喜欢你。你从小就懂事，长大了也出落得这么好。以前我还想过……你要是能成我们家的媳妇该多好。”

她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高高低低的楼顶上，“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崔羿那孩子，跟他爸闹掰了。”

郑穗艺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礼貌的好奇：“闹掰了？因为什么？”

崔羿他妈放下茶杯，偏过头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她不想掩饰的疲惫。“还能因为什么。就是那个女孩子，孔潇筱。他跑去找她了，她还有个孩子。他爸派人跟着他，发现了这件事，把他叫回去骂了一顿。他爸让他离开那个女人，他不肯。后来……他爸打了他一巴掌，他就再也没回过家。”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郑穗艺分享一个她自己也难以承受的秘密，“他爸气得不行，说就当没这个儿子。这孩子从小就不听家里的话，可这一次……这一次闹得太大了。”

郑穗艺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她听见“他爸打了他一巴掌”那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出很多年前的画面——小学的时候她被几个男生围在巷子里欺负，崔羿站在她前面，把她挡在身后，声音平平地说“你们谁再碰她一下试试”。

他那时候个子也不高，可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面她永远推不倒的墙。

他从小到大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好像所有风雨都被他挡在身后的模样。

她从来没见过他被打，也从来没想过他有一天会被自己的父亲扇耳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那种疼比她以前所有的委屈都更尖锐。

崔羿他妈还在说着什么，说她没能成为她们家的媳妇是她的遗憾，说郑穗艺多好多好，说崔羿那孩子从小就倔，现在好了，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

郑穗艺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耳朵里滑过去，却没有一句话真正落在她心上。

她看着崔羿他妈那张保养得宜却掩饰不住疲惫的脸，心里涌上来一阵悲哀。

她不知道自己在悲哀什么。

也许是悲哀崔羿他妈，这个从头到尾都坐在自己丈夫旁边的女人，嘴里说着“喜欢穗艺”，可从头到尾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应该”被安排进那个家庭的人。

也许是悲哀崔羿，被夹在父亲的控制和他想守住的东西之间，两头都被撕扯着。

也许是悲哀她自己，花了二十多年站在那个不属于她的位置上等一个人回头，到头来连为他打一架的资格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管他的事了。

她答应过自己再也不要为了他把自己陷进去。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心里那股想要守护住他的欲望像一棵被压在石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