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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的夜色從來不屬於底層的人。
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松仁路上的車流依舊把整條信義商圈照得通亮,百貨櫥窗裡的精品燈光、豪宅大廳的迎賓燈、還有遠方台北一零一頂端的光束,全都隔著悍能健身信義旗艦館那一整面落地玻璃帷幕,冷冷地映在裡頭。玻璃外是香水、名牌包與司機接送的世界,玻璃內是鐵味、汗味與消毒水的世界,林靖洋站在這兩個世界的交界線上,彎著腰把最後一組啞鈴放回架上,手背上的汗已經把黑色制服的袖口浸出一圈深痕。
他今年二十四歲,體大畢業半年,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高配上倒三角的精壯線條,在學校時曾經是系隊的招牌,可是到了這裡,這副身體只剩下一個功能,就是被拿來當作商品陳列。悍能信義旗艦館是全台最貴的連鎖,年費二十八萬起跳,會員全是信義、大安與天母一帶的貴婦、名媛與女企業家,每個人走進來都帶著私人司機與愛馬仕的健身包,連毛巾都要用薰過精油的熱毛巾。教練的制服是全黑的緊身POLO衫,胸口繡著悍能的銀色標誌,穿在林靖洋身上顯得陽光俊朗,卻也把他和其他那些年薪百萬的明星教練區隔開來,因為他的名牌上寫的是菜鳥教練,編號零七九,業績排名永遠的最後一名。
早上九點的晨會,趙立衡就是站在那面玻璃帷幕前羞辱他的。
「林靖洋,你上個月續約業績多少?」趙立衡把雷射筆敲在投影幕上,幕上是全館教練的業績排名,十七個名字,林靖洋的名字被釘在最底端,紅字,零續約,體驗課轉換率百分之六,旁邊還被特別標註了一個向下箭頭。趙立衡四十二歲,一百七十八公分,肌肉把POLO衫繃得死緊,手腕上的金錶在燈光下晃得刺眼,眼神卻陰鷙得像在看一件報廢器材。「六趴?你告訴我你每天在館裡幹什麼?擦器材?摺毛巾?你是來當清潔工的還是來當教練的?我跟你說,月底前你的業績再不到三十萬,你就自己寫離職單,不要等我叫人資來請你。聽懂了沒有?」
全館的人都在看。幾個資深教練低頭憋笑,櫃檯後面的行政妹妹假裝整理電腦,連正在做伸展的兩個VIP貴婦都往這邊瞥了一眼。那一瞬間,林靖洋只覺得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臉頰燙到耳根,卻只能把頭壓得更低,小聲回了一句聽懂了。趙立衡很滿意這種效果,又補了一句,「還有,這個月的深夜班全部給你,十一點封館後的器材盤點、更衣室清消、毛巾間整理,全部你負責。上流社會的客人要的是品質,你這種菜鳥多做一點雜事,學學什麼叫服務。」
所以他現在還在這裡。晚上十一點,旗艦館已經封館,VIP包廂的燈一間間暗掉,女性專屬重訓區的粉色燈條也關了,只剩下男性更衣室與器材區還亮著幾盞省電的嵌燈。空調的風很冷,吹在林靖洋已經被汗浸濕的背上,讓他一陣陣發寒。半年來他每天只睡五個小時,早上六點開門就要到,清晨幫貴婦們佔器材,幫她們調阻力,幫她們遞水,卻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把續約簽給他。底薪兩萬八,扣掉勞健保與制服費,剩下的錢在台北連租一間像樣的套房都不夠。他的自尊心早就被磨得只剩下一點點不服輸的硬塊,卡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再撐一下就好,撐過這個月就好。」他把最後一排槓片推回原位,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館內有點啞。汗珠從額角滑到下顎,滴在鎖骨上,他伸手去抹,卻發現視線忽然有點糊。更衣室裡的消毒水味忽然變得異常刺鼻,頭頂的燈管嗡嗡作響,腳下的橡膠地墊好像在往上浮。他想伸手去扶置物櫃,指尖卻碰不到金屬的冰涼,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
最後的意識裡,他聽見自己沉重的喘息,還有毛巾籃翻倒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有一束光刺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