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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茯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抬手擦去方才哭出的泪痕,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从容,如刚辞别一场寻常会面。
可她知道,心口像是被掏空,塞进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
又冷又沉,坠得整个胸腔往下塌。
仿佛能听见那团寒凉在里面晃荡,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她朝镇北堂门口走去。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小腹深处骤然抽了一下,腿间那股温热猛地涌了一股。
像烧红的铁钩从里面往外拽,拽着她的子宫往下扯。
她咬着牙,把那声冲到喉咙口的闷哼咽了回去。
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底下的狼藉,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从腿心处涌出,往下淌,温热的,黏腻的,越淌越快。
她挺起脊背,继续走。
第二步。第三步。
“嗒。”
一声闷响,一小滩殷红落在青砖上,洇开巴掌大的一片。
她听见了那一声,脊背绷紧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松下来。
可腹中那股绞扯的疼没松,一阵紧似一阵。
她扶着腰,继续走。
第五步。第六步。
又是一滩落下,比方才更大一圈,红得发暗,落在前一滩身侧,隔一步远近。
她没有低头,只把步子踩得更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限,却硬是不肯断的弦。
腹中胎儿在乱动,撞得她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发硬。
她把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掌心底下那道弧线紧绷极了。
第七步。第八步。
再一滩。又一滩。
血一滩滩自裙底渗出来,落在镇北堂的青砖上,红得扎眼。
血迹自案前一路铺到门槛,愈落愈密,最后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走到门槛处,她扶住门框。
满掌血痕蹭上朱漆,同那赤红融在一处,看不分明。
她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坠痛感,将手往袖中藏好,抬脚跨出门槛。
门外是绵长回廊。
正月的日头浅淡无光,惨白地覆满青石。
她扶着腰,顺着回廊往东走。
血痕跟着她越出镇北堂,滴落在回廊石板上。
日光映着湿漉漉的暗红,刺目惊心。
步子愈来愈碎,愈来愈迟。
每隔几步,裙底便洇开一滩血,落在脚后跟斜后方,一滩接着一滩,绵绵不绝。
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途经叶落净尽的海棠树。
海棠枯枝横在头顶,把日光切作条条缕缕,落在她身上,一闪一晃。
她的小手托着腹底,走上几步,便得停下。
一停下,血顺着腿根淌得更快,在廊柱脚边洇出巴掌大的血痕。
腹中阵阵下坠。
“呃……”
这声闷哼到底没压住,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那坠感直往下沉,五脏六腑一并跟着往下坠,像是有什么在身子深处,被人一下下地扯着。
眼前疼得发黑。
她扶着廊柱倚上去,浑身不住摇晃,膝盖酸软至极,指甲掐进廊柱朱漆,掐出几道月牙形白印。
她喘了两息,松开手接着往前走。
刚走两步,一路堵在喉间的情绪忽然翻涌上来,她压不住,低低哭出一声。
“呜……”
仅此一声,短得好似被掐断一般,可这一声出来,往后的哭声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面哭,一面前行。
眼泪糊了满脸,脊背依旧拼命挺直。
一只手死死扶着腰,另一手紧紧托住腹底,用力到指节泛白。
血珠还在不停往下落,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她看着一地血痕,忽然只觉可笑。
她拼力维持到此刻的体面,竟连这一路淌落的血都遮不住。
镇北堂内。
傅晋深坐于案后,正对堂门。
她往外走时,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渐远,也愈发细碎虚浮。
他听见她伸手扶住门框。
听见她跨出门槛,鞋底碾过青砖,行一步,稍顿,再挪一步。
他低下头,翻起折子。
两封翻过,一个字没再看进去。
第三封才翻到一半,他抬眼,瞥向案前地面。
只一眼。
灰白青石地上横陈着片片血渍。
一滩,又一滩,再一滩,从案前一直延到门槛,触目惊心。
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印在青石上,如同被碾碎的红梅,一捧捧揉烂在地。
及至门槛,那道血痕没有断。